沈夜在滨城棚屋里接到白素素电话的时候,手里正翻着《守夜录》。冯代表从京城协会带回来一些老会长给的资料,一沓复印件摊在床上,纸页有股陈旧的味道,像放了很久的书。电话响了,他看到是白素素的号码,接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白素素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简单说了吴家老宅地下室发生的事,莫芸的灰瞳、铜尺飞起来打退光头、她嘴里说出的那几个字。她说到莫芸说“快走,我控制不住”的时候声音哽了一下。沈夜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白素素压抑的呼吸。
沈夜把《守夜录》翻到第五章。这本书他之前只看到第四章,第五章的内容他翻过但没细看。纸页上写着关于福生天种子侵蚀人体的记载,毛笔小楷,字迹工整,每笔每划都写得很清楚。他找到了一段话,用红笔在页边划了线,红线已经发暗了,划线的位置正好在“净魂符”那一段的旁边。他念出声来,若有人被福生天之力侵蚀,可用守夜人之血画净魂符,将侵蚀之力引出。但引出之力必须由守夜之人承受,否则会寻找新宿主。念完之后他把这段话通过电话读给白素素听了。
白素素说你要用这个符。沈夜说是。白素素说你的寿命已经不多了。沈夜说十年和九年没区别。白素素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沈夜听到白素素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他说莫芸身上被种的是福生天种子,和他梦里的灰色空间里的那些东西是一样的。莫芸拿过吴家地下室墙壁里的魂魄,那些魂魄就是福生天的饵。他挂了电话,把《守夜录》摊在床上,用手指描了一遍净魂符的图样。净魂符比归元符简单,只有九笔,画起来不难,但符的作用是把一个人的体内的规矩之力抽出来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转移的过程很痛苦,被抽的人会疼,承受的人更疼。他把符图描完,合上书,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天黑了,棚屋外面的路灯亮着,灯下没有人。冯代表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推门进来看到沈夜站在窗口,把包子放在桌上。沈夜说你明天送我去青州。冯代表愣了一下说白素素在青州等你。沈夜说她等的是我。
凌晨,沈夜的手机又响了。赵铭打来的,说京城协会截获了天道盟的通讯,吴巍准备在三天后月圆之夜用莫芸作祭品,在吴家老宅地下室举行福生天降临仪式。如果用守夜之人的血脉献祭,福生天之门会提前开启,不需要等四十九天。赵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说天道盟内部通讯里提到了沈夜的名字,说吴巍想要沈夜的血,说沈夜是新锚,他的血比一百个普通人的血都有用。沈夜问还有说什么。赵铭说了六个字:月圆之夜,青州。
沈夜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他把右手的掌心翻过来,蓝色的符文印记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微弱的蓝光,一跳一跳的,和他的心跳不同步。他把手攥成拳头,蓝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握着一颗蓝色的星星。冯代表坐在桌旁,把包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包子已经凉了,皮硬了,他掰开一个,馅是白菜猪肉的,汤汁已经凝固了。他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说我去订票。
沈夜说不用订票,开车去。从滨城到青州走高速四个小时,比火车快。冯代表说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沈夜说撑不住也得撑。冯代表没有再问了,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也塞进了嘴里。沈夜从床上拿起《守夜录》塞进背包,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朱砂和几支符笔,这些是何水生留在滨城的,他用油纸把朱砂和符笔包好,塞进背包的侧袋里。背包的拉链拉了两道,他站起来把背包背在肩上试了试重量,不重,但压在肩膀上很疼。
沈夜拉开棚屋的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门板撞在墙上啪的一声响。冯代表跟在他后面,把门锁了。两个人上了车,冯代表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光柱照在前面的路上,路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在光柱里翻飞。车子从棚屋区拐出去,上了主路,往高速的方向开。沈夜坐在副驾驶,把背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白素素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到青州,等我。白素素没有回。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的路灯一排排往后倒,灯光在车窗外拉成一条条黄色的线。沈夜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掌心的蓝色符文印记在车里的黑暗中忽明忽暗,冯代表用余光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专心开车。
黎明的时候,车子进了青州。天还没亮,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路面反射着光,像一条发光的河。冯代表把车停在白素素住的旅馆门口,熄了火。沈夜下了车,背包背在肩上,走进旅馆大门。前台趴着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沈夜报了白素素的房间号,前台打电话上去,白素素说让他上来。
沈夜走上楼梯,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很轻,灯没有亮。他在黑暗中摸到白素素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开了,白素素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头发乱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她看着沈夜,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沈夜没有等她说话,走进房间,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守夜录》翻到净魂符的那一页放在桌上。他说天亮之后去吴家老宅,把莫芸救出来。白素素问怎么救。沈夜说用净魂符把他体内的种子抽出来转移到自己身上。白素素说然后呢。沈夜没有回答,把《守夜录》合上放回背包。他把右手的掌心摊开给白素素看,蓝色的符文印记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是青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光晕。他说我是新锚,福生天的种子到了我身上会被规矩之力镇压,不会扩散。白素素不相信,但他没有给她不相信的时间,从背包里拿出朱砂和符笔,放在桌上。窗外天亮了,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朱砂瓶上,瓶口的红布在光里像一小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