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夜到了青州。白素素在旅馆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面包,面包的塑料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把面包递给他,他没吃,问了句莫芸呢。白素素说地下室,被铁链锁在石柱上。她侦查了一整天,从早上天刚亮到下午太阳落山,换了三个观察点,记下了天道盟的人数、换岗的时间和莫芸的状况。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几张照片,照片是偷拍的,画质很差,但能看清老宅门口站着两个人,院子里有三个人在巡逻,地下室入口的位置有一个人守着。她说天道盟成员从之前的四个人增加到了八个人,这些人的右手虎口都有吴字烟疤,光头肩膀受了伤还在指挥,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的铁尺换成了短刀。莫芸被铁链锁在地下室的石柱上,铁链是新的,锁扣上贴着符纸。
沈夜把面包还给白素素,上楼去了房间。何水生坐在房间里的床边,面前摊着那本残页抄本,翻到了净魂符的那一页。他已经在纸上练了很多遍净魂符,纸上的笔画叠着笔画,叠了七八层,纸都快被戳破了。许三娘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沓黄纸、一碗朱砂和几支符笔,她在画符,画的是护身用的平安符,画好了叠成三角形用红纸包好,放在桌上已经堆了七八个。沈夜从背包里掏出《守夜录》,翻到净魂符的图样,和何水生抄本上的对照了一下,两者一致。他把书合上,说今晚动手。
白素素说你身体还没好。沈夜把右手抬起来给她看,掌心的蓝色符文印记比以前亮了,光能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整只手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玉。他说规矩之力在新锚体内运转,体力比正常人强。他现在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疼,不是身体好了,是新锚的力量在支撑他,这种力量能维持到打完这场仗。白素素没有再反对。
晚上十点,三个人从旅馆出来。许三娘留在旅馆,桌上留了一沓画好的符纸,沈夜拿了两张塞进口袋。天空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一床旧棉被,东关街上的路灯有几盏坏了,路面上有大片的黑暗。白素素走在前面,子母铃用红绳把铃舌绑住了,铃铛不响,但铃壁偶尔碰到她腰间的扣子,发出极细的叮叮声。何水生走在中间,那面照魂镜的空镜框挂在胸前,镜片已经碎了,镜框背面铜板上的归元符第一层印记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和他的符印不是一个颜色,更暗一些,像隔了一层纱。沈夜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守夜录》、朱砂和符笔,帆布包的带子勒着他右边肩膀,背包在他背上轻轻晃动。
到了东关街的街口,三个人停下来。白素素从口袋里掏出沈夜给她的那两张护身符,一张塞进自己口袋,一张递给何水生。何水生接过去叠了两折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胸口。白素素把子母铃铃舌上的红绳解开了,铃舌在铃铛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声音,她用手拨了一下铃舌,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东关街,往吴家老宅的前门方向走。
何水生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到老宅前门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同时看到了他们。右边的那个先动了,手摸到腰间的短刀,嘴张开要喊人。白素素的子母铃响了,不是一下,是连续的,铃声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从铃铛里射出来,刺进两个守卫的耳朵里,他们的脸同时扭曲了,张开的嘴没有发出声音,双手捂住耳朵,膝盖发软往下蹲。何水生把那面空镜框举起来,对着月亮的方向,月亮被云遮住了,但镜框背面的铜板反射出他胸口符印的蓝光,蓝光打在两个守卫的脸上,他们捂眼睛往后退。光头从院子里面冲出来,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握着短刀,身后跟着四个人。他看了一眼白素素,喊了一声抓住她。五个人同时朝白素素和何水生扑过去。
沈夜从后巷绕到老宅的后门。后门的木门还是上次来的那扇,门轴上次进来的时候许三娘抹了油,这次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声音。院子里没有人,前门的喊叫声传到这里已经很弱了,像隔了好几堵墙在喊。他被白素素和何水生吸引了注意力,光头和大部分守卫都跑到了前门。正堂的地板还掀开着,石阶口露在那里,鸡血已经干了,在地上剩下一摊暗褐色的痕迹。
沈夜下石阶的时候步子很慢。二十三级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被前门的喊叫声盖住了。铁门关着,符文锁的凹槽里卡着那把铜片,铜片是插在凹槽里的,没有锁死。他用手指捏住铜片往外一拉,铜片从凹槽里滑出来,铁门开了。
地下室里的蜡烛比上次少了很多,只剩六七根,插在墙壁的铁架子上,烛光昏暗,照不到地下室的每个角落。莫芸被锁在靠北墙的那根石柱上,铁链从她的手腕绕到石柱,又从石柱绕到她的腰,锁扣上贴着黄纸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文。她坐在石柱的底座上,头低着,下巴快碰到胸口,灰白的头发从头顶垂下来挡住她的脸。她的铜尺不在身边,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地下室里有两个守卫,一个站在铁门旁边,一个站在莫芸旁边。站在铁门旁边的那个先看到了沈夜,嘴张开喉咙里的声音还没出来,沈夜的右手已经拍在了他的胸口上。压棺手的劲道从掌心炸开,那人的胸骨凹下去了一点,人往后飞出去撞在铁门上,铁门咣当一声,那人滑落到地上不动了。站在莫芸旁边的那个反应快一些,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朝沈夜刺过来。沈夜侧身让过刀尖,右手掌拍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骨头咔嚓一声,短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墙壁的砖缝里。左拳捣在那人脸上,鼻梁骨碎了,血从鼻孔里喷出来,人往后仰倒在地上,头磕在石柱的底座上,晕了。
沈夜蹲在莫芸面前,把挡住她脸的头发拨开。莫芸的脸上没有血色,灰白色的皮肤在烛光里看起来像蜡像,嘴唇干裂起皮,裂口里有干了的血。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两道细长的阴影。他喊了一声莫芸,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他伸手去解铁链上的锁扣,锁扣是铁的,上面贴着的符纸碰到他掌心的蓝光自动卷曲翘起,从锁扣上脱落了。他把符纸揭开,锁扣的搭扣一拉就开了,铁链从她的手腕上滑落,砸在地上,铁链碰撞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很响,像有人在敲钟。
莫芸的头抬起来了。眼睛睁开了,灰色的瞳孔在烛光里像两颗玻璃珠,没有光泽,没有焦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这次有声音了,声音小得像风吹过纸页,沈夜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沈夜。她的声音是莫芸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像是一个学说话的人在模仿。
沈夜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想把她架起来,莫芸的身体突然绷紧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她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咬住了,咬得嘴唇发白。她的身体在抖,先是手抖,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全身。她嗓子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尖叫,声音不大,但很尖,像针扎进耳朵里。灰白色瞳孔里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细线,从瞳孔的中央往外扩,把灰色往两边挤。
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光头的声音从石阶方向传下来,他在喊,喊的是地下室进了人,快下去看看。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铁门被从外面推了一下,铁门撞在倒在地上的那个守卫身上只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推第二下推开了。
沈夜把莫芸从石柱底座上拉起来,莫芸的身体软瘫无力,他不会在战斗的时候抱着一个不能动的人。他把莫芸靠石柱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两张许三娘画的护身符,一张塞进莫芸的口袋,一张贴在她胸口的衣服上。符纸贴上之后亮了一下,光很弱,但莫芸的眼睛里黑色又多了一点,灰色又少了一点。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沈夜听到她说的是快走。
光头带着两个人冲进了地下室。光头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的铁尺换成了短刀,看到沈夜的时候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举着刀冲过来。沈夜迎上去,右手掌拍向光头的胸口,光头用短刀格挡,手掌拍在刀面上,短刀被打偏了,光头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的左手吊着绷带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刀,刀在他手里抖。沈夜第二掌拍在光头的肩膀上,和上次莫芸打中的是同一个位置,光头惨叫一声跪在地上,短刀脱手落在地上,刀尖插进砖缝里直立着。后面两个人犹豫了,一人拿着一把短刀互相看了一眼。沈夜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同时往后退。沈夜的右手掌心按在墙壁上,蓝色符文印记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圆形光圈,光圈的直径比整个地下室还大,蓝光照红了每一块砖、每一根蜡烛、每一个人的脸。两个人把刀扔了。
沈夜转过身,把莫芸从石柱旁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重量。他抱着她往铁门走,经过光头身边的时候,光头伸手去抓他的脚踝,他抬脚踩在光头的手背上,光头又惨叫了一声。从石阶上来的路上,沈夜背着一个人爬了二十三级的台阶。莫芸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石阶口外面有风灌进来,风是凉的,吹在沈夜脸上,吹在莫芸脸上。莫芸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沈夜听不到,风太大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他走出正堂,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后巷里没有灯,也没有人,他把莫芸放在后巷的墙根下面,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转身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前门还在打,子母铃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他蹲下来,把莫芸歪过去头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