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天灰蒙蒙的，站台上人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举着手机的，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方向走。沈夜三个人逆着人流，从出站口出去的时候被人群挤散了一次，白素素回头找他，看到他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握着莫芸的铜尺，尺尖抵着地面，像一根拐杖。许三娘在出站口外面等他们，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用铜簪别着，脸色灰白，眼眶是红的但没肿。她看到沈夜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铜尺上，然后移到他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在前面，三个人跟在后面，从地下通道走到地面停车场，上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许三娘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沈夜，说你体内有种子的事莫老太已经知道了。莫芸死的时候她们之间有一些感应，具体是什么感应许三娘没说，沈夜也没有问。车子从车站驶出，在车流中穿行，经过了几条街，拐进了白纸坊的一条巷子。巷子窄，面包车勉强能过，两边的墙壁蹭着车身发出吱吱的声响。阴行会馆在巷子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楼的外墙刷着灰漆，漆面剥落了大块，露出底下的青砖。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阴行会馆四个字，字是隶书，笔画粗壮，填了金粉，金粉已经发暗了，但在灰暗的天光里还能看到反光。
会馆里面光线很暗，大厅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大厅里没有人，桌椅摆得很整齐，桌上放着几个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许三娘带着他们穿过大厅，经过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进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的尾音都很长。
莫老太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锁骨和肩膀。她的头发全白了，比沈夜的还白，是那种没有杂质的纯白，像雪。脸上的皱纹很深，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在跳。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发灰，看人的时候需要偏着头把光线好的那只眼睛对准方向。当沈夜走进来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灰色的眼珠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何水生从床底拖出了一个黑色铁匣子。匣子不大，一尺见方，表面生满了黑色的铁锈，但锈层均匀，没有剥落。匣子的六个面上都刻着符文，符文的笔画里嵌着金粉，金粉没有氧化，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暗金色的光。封口处没有锁，没有搭扣，只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圆形的，大小和沈夜掌心的蓝色符文印记一样。
沈夜咬破了右手中指，血从指腹渗出来滴进凹槽里。血被凹槽吸收了，一滴都没有溢出来，凹槽的底部亮了一下，蓝光从凹槽里透出来。匣子弹开了，盖子自动掀起，没有声音。莫老太躺在床上，灰白的眼珠没有看沈夜，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铁匣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卷羊皮纸，纸是用绳子捆着的，绳子是皮的，已经硬化了，颜色发黑。右边是一封发黄的信，信纸折叠成方形，纸边有烧焦的痕迹，焦痕不深，只烧到了边缘，没有烧到字。何水生把羊皮纸和信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沈夜展开信，纸页很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破裂声。纸上的字是沈渊的笔迹，毛笔小楷，字迹工整。他在祠堂废墟里见过沈渊的手迹拓片，笔画的起笔、收笔、转折的习惯都一致，这封信是沈渊亲手写的。信的开头写着一行字：后世守夜人，若见此信，说明福生天之门已开。信的内容不长，他一字一句念出来。斩天符可彻底摧毁福生天意志，但需以守夜人之魂为引，画符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慎之慎之。念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莫老太的呼吸声，很慢，很长。
沈夜把信折好放回铁匣子里，展开羊皮纸。斩天符的画法占了整张羊皮纸，纸不大，但图样画得很密，符号叠着符号，线条套着线条，一层一层往上叠。他数了一下，斩天符不是平面符，是立体符，分七层，每层四十九笔，总共三百四十三笔。这个数字比归元符多了将近七倍。归元符是守在体内，斩天符是攻向福生天。
白素素站在沈夜身后，看着羊皮纸上的符，问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沈夜没有回答。他把羊皮纸卷起来重新用皮绳捆好，放回铁匣子里，把匣子盖上了。莫老太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干瘦如枯枝，指着匣子说这东西放我这里几十年了，今天终于等到该来的人。
沈夜把铁匣子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从莫芸身上取下来的镇魂钉。钉子很短，只有手指长，钉帽上的符文在烛光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他把镇魂钉递给莫老太，说这是莫芸的，上面有她的血。莫老太接过镇魂钉，手指抚过钉帽上的符文，说她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回来看我，说跟着沈爷干活不怕。她把钉子握在手心里，说你们去吧，该做的事做完。沈夜说好，转身走了出去。莫老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沈夜，替我照顾好莫芸的铜尺。沈夜没有回头，把铜尺从腰间抽出来举了一下，走出了房间。
白素素跟在他后面，何水生最后。三个人穿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了莫芸以前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没有人。何水生说莫老太一直等着有人来拿这个匣子，等了九十多年。
三个人从会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白素素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几个字：斩天符，魂飞魄散，七层。沈夜把铁匣子放进背包，拉好拉链。他把莫芸的铜尺从腰间抽出来在手心翻了个面，尺面上的刻度在路灯下反着光，数字从壹到拾，有几个数字已经磨平了，但尺身是凉的，凉的，手感温润。他把铜尺的用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会，然后把它别回了腰间，转身朝巷口走了。白素素跟在他身后，何水生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从白纸坊的巷子走上大街，街上的路灯都亮了，下班的人流在街边匆匆走，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方向赶路。沈夜逆着人流走，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包里的铁匣子很沉，压在背上是实在的。铜尺在腰间偶尔碰到子母铃，会发出叮的一声，每一声都很短，很快就消失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