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光很亮,亮得刺眼。沈夜坐在床边,把铁匣子放在膝盖上,匣盖开着,里面黑绸缎上躺着一卷羊皮纸和一封发黄的信。他已经把信读过三遍了,每一遍都停在最后一行那两句话上。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八个字,用毛笔写的,笔画工整。沈渊写完这八个字之后还在后面加了两个小字,慎之慎之。慎字的口字旁写得很小,里面的横折钩折得太早,看起来像写的人手抖了一下。
何水生把羊皮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纸面发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但符文的部分完好无损。斩天符的图样和归元符不一样,归元符是平的,在地上画一个圆,四十九笔,三层。斩天符是立体的,需要画六十三笔,分七层,每层的符纹不是叠加,是嵌套,像七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每一张上的笔画都不重叠,但叠起来之后所有的线条会连成一个整体。许三娘从自己房间里拿来一副老花镜,戴上了,又拿了一个放大镜。她把放大镜压在羊皮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艰难的地方会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一遍,画完再看下一行。
她念出声来。斩天符需以守夜人之血为墨,在福生天之门裂缝前画符。每画一笔,画符者魂魄剥离一分。符成之时,画符者魂魄完全离体,化为斩天之剑,斩断福生天与人间的联系。画符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存天地,不剩一魂一魄。她的声音不大,念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没有停下来,又从头念了一遍第二遍念得比第一遍快,念到魂飞魄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到。何水生从她手里接过放大镜,自己看了一遍。他看得很快,他不是在确认许三娘有没有念错,是在找有没有遗漏的条件。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倒回到第一个字。没有,条件就是这些,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第二条路。
白素素的手抖了。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搭在右手上面。她的右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用自己的左手按住右手,左手也在抖。她的嘴唇抿着,下唇被上唇压住了,压得发白。沈夜把她信手塞回铁匣子里,啪嗒一声,匣盖合上了。他拉动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带,把它往肩膀上方提了提。何水生把羊皮纸卷起来用皮绳重新扎好,还给了沈夜。沈夜把它塞进背包。
白素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体内有种子会变成容器,画斩天符会魂飞魄散,哪条路都是死。沈夜说我不会变成容器,种子在我体内不会发芽。白素素问你凭什么保证。沈夜凭我是沈家第八代守夜人。白素素站了起来,椅子被她膝盖碰了一下,往后退了半米,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说莫芸死了,你也要死。
许三娘摘下老花镜,把它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她走到白素素旁边,手按在白素素的肩膀上,没有说话。白素素的身体在抖,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手指在抖。许三娘的手在白素素的肩膀上按了一会儿,拿开了,走到桌子旁边,倒了一杯水,放在白素素面前。白素素没有喝。
何水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页眉写了几个字:剩余天数。他写了之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合上本子,看向沈夜。沈夜说沈渊之锚被毁那天是第一天的开始,到今天已经过了二十三天,四十九天减去二十三天还剩二十六天。福生天之门会在第二十六天开到最大,那时候画斩天符才有效。提前画符没有用。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沈夜从背包里重新拿出羊皮纸,展开铺在床上。他用手指顺着斩天符的第一层笔画走了一遍。第一层九笔,笔画粗大,线条简单。第二层也是九笔,比第一层细一些,在第一层的空隙中穿插。第三层九笔,更细。第四层九笔,第五层九笔,第六层九笔,第七层也是九笔。七层共六十三笔。七层的笔画之间没有任何一条线重叠,每一笔都独立存在,在整个符的中心交汇成一个点。这个点在归元符里是最后一个圆点,在斩天符里是一个空心的圆圈。圆圈不大,直径不到一厘米,圆圈的中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指按在那个空心圆圈上,指腹下面是羊皮纸被虫蛀的一个小洞,小洞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烧过。
他说如果符画成了,他的魂魄会从那个空心圆圈里离开身体,化为一把剑,斩断福生天和人间的联系。魂飞魄散的意思是灵魂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太小,小到不足以形成一个人,不足以记住任何事,不足以感觉到任何东西。他说了这些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白素素问他那你还画吗。沈夜说画。
何水生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需要准备的东西清单。朱砂、符笔、黄纸、守夜人的血,这些都有。还需要在福生天之门裂缝前搭一个台子,台子的高度、宽度、朝向都有要求,羊皮纸上写得很清楚。还需要有人在符阵外围护法,符成之前画符者不能被打扰,打断任何一笔符就废了。沈夜把护法的名单列出来,白素素、何水生、冯代表、许三娘,还有京城协会的老会长说会派人来支援。
天亮了。窗帘是拉着的,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白色的光线落在地板上。沈夜把羊皮纸卷好,塞进背包,铜尺插在腰间。白素素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了。沈夜隔着门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哗哗地冲了很久。何水生把笔记本收回背包,拉动自己的行李箱栓好门,走了出去。沈夜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坐着,右手捏着腰间别着的那根铜尺的尺柄,捏得非常紧,指节都泛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