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京城的第三天,赵铭来了电话。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沈夜把手机听筒贴在耳朵上用力听,听出赵铭说了一堆人名和地名,大意是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找到了几家愿意出手的阴行商户,准备带到京城来。白素素坐在旁边,用指甲在子母铃上划圈,一圈一圈地划,铃铛没有声音。沈夜挂了电话,说了句赵铭下午到。何水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低下去继续抄斩天符的图样了。
下午三点,赵铭到了阴行会馆门口。他开了两辆车,一辆是他的那辆黑色SUV,另一辆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面包车的车身沾满了泥,挡风玻璃上还有干了的虫尸。赵铭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大衣,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头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他拉面包车的侧门,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一个地下车。
第一个下来的是石九斤。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腰板挺直,满头白发,胡子也是白的,短茬茬的一层在下巴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是布做的,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背上背着一口铜棺,铜棺不大,长度不到一米,宽度不到三十厘米,厚度大约十厘米,棺身打磨得很光滑,在日光下反着铜黄色的光。棺盖上刻着符文,符文的笔画里嵌着银粉。石九斤把铜棺从背上取下来拄在地上,棺材底部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开了一炮。他看到白素素,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了一句你师父知道你还好好的会很高兴。他的声音粗,像砂纸在磨铁。
第二个下来的是小韩。他二十五岁左右,瘦,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头,领子立起来。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很大,鼓鼓囊囊的,拉链撑得有点变形。赵铭说他是京城符箓世家韩家的后人,画符的天赋很高,从小就能画别人画不了的符。小韩听到赵铭介绍他的时候脸红了,说自己也就会画几笔,不值当说。
第三个下来的是小陈。他二十七岁,不高,一米七出头,肩膀宽,胳膊粗,手很大,手指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袖口挽到了胳膊肘,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他手里提着一把铁钩,和孙奇的那把很像,但不是同一把,钩身的颜色更深,像用久了被汗浸透的颜色。赵铭说他是孙奇的同门师弟,捞尸的功夫不输孙奇,孙奇受伤后他在滨城接替了孙奇的工作。小陈把铁钩扛在肩上,钩尖朝后,问了一句孙师兄还好吧。白素素说还在养伤。小陈点了下头没说别的。
沈夜站在会馆门口,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石九斤面前,说石师傅,莫芸的事你听说了。石九斤说是听说了。沈夜说天道盟害了很多人,福生天的门如果彻底打开死的就不只是阴行的人。石九斤把铜棺在地上顿了一下,地面裂了一道缝,说不帮你是为你师叔,也不全是,湘西赶尸世家不能坐视不管,这次来不是帮你,是为阴行除害。白素素站在沈夜身后,听到石九斤说这些话,咬了一下嘴唇,手指在子母铃上弹了一下,铃铛叮的一声,石九斤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沈夜转向小韩。小韩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他站直了,推了一下眼镜,说符箓世家不能只做买卖,以前画符卖钱,风水看宅,超度亡魂。现在福生天要让所有人变成鬼,符箓世家不做点什么,以后也没生意做了。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没人跟着笑,他的笑容收了回去。
小陈没有等沈夜问,自己开口了。他说孙奇师兄是他师兄,师兄受了重伤,他必须顶上,莫芸姐的事他听说了对天道盟没什么好说的,干就完了。他把铁钩从肩上放下来,钩尖在水泥地面上划了一道白痕。
沈夜说需要人手。二十六天后福生天之门裂缝会开到最大,他要在禁域大厅里画斩天符。画符的时候不能被打扰,天道盟一定会来阻挠,需要有人守住矿道入口和禁域大厅外围。白素素从沈夜身后走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何水生从残页抄本里摘录的一段话。她念了出来,吴巍在青州吴家老宅地下室画了一个阵,那个阵不是用来控制莫芸的,是用来在月圆之夜放大福生天种子力量的。如果把沈夜体内的种子放大,他会在四十九天期满之前变成福生天容器。人的容器比裂缝更难对付。白素素念完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
石九斤把铜棺从地上提起来,重新背到背上。棺身碰撞他背上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把背带往肩膀上提了提,你们年轻人搞的这些名堂我不太懂,但打架还有点力气。小韩蹲下来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包里装满了黄纸、朱砂瓶、符笔、铜印、还有几本符箓方面的书,书页都翻卷了。他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符,说这是他画的最得意的一张镇煞符能不能挡得住天道盟的人不敢说,但肯定能拖一阵子。
小陈把铁钩从地上提起来,钩尖对着会馆门外的老槐树比划了一下。他说孙师兄以前教过他怎么用钩子锁人脖子、钩脚踝、拆骨头,一直没机会用,这次可以试试。
沈夜把莫芸的铜尺从腰间抽出来,翻了个面,尺面上的刻度在下午的日光里反着白光。他说还有二十六天。石九斤说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