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从莫芸的房间搬出一个木箱。箱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包了铜皮,铜皮已经氧化发绿。箱子没有锁,搭扣一拨就开,盖子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樟木的味道,混着纸张和陈旧的墨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笔记本,硬壳的,软皮的,大小不一,颜色从深蓝到灰白都有。最上面的一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从书脊处脱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莫老太躺在床上,灰白的眼珠转向木箱的方向,说莫芸从小就有记日记的习惯,从十二岁开始写到死,一天都没断过。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咽了一口什么,接着说最近几个月的可能有你们要的东西。
沈夜拿起最上面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几个月前的某一天,从他们去曲阜之前开始的。莫芸的字不好看,笔画硬,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笔尖压出来的凹痕。开头几页写的是曲阜矿道里的见闻,用词简单,句子短,写到棺材、符文、铁链的时候会画一些简图,简图画得比字好,线条利落。他往后翻,翻到莫芸从禁域回到滨城之后的段落,字迹开始变潦草了,不是写快了的那种潦草,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笔画抖得像心电图。
最后几页的字迹几乎认不出来,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墨水化开了,把字糊成了一团。沈夜把笔记本凑到灯下,用手指把纸页轻轻压平,一行一行地辨认。他念出声来,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吴巍说除了泰山的母棺,还有一个备用锚在山西悬空寺。悬空寺下面有地宫,地宫里有一口玉棺,里面封着明朝的一个守夜人。吴巍想用那个守夜人的身体作为福生天的新容器。念完这一段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写在纸页的最下方,字比前面更小更密。沈夜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念出声。白素素走过来低头看纸页,看到莫芸写的最后一段话。
沈夜,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死了。不要为我难过。悬空寺的玉棺里封着的人叫沈明,是你沈家的先辈,第七代守夜人,沈怀远的父亲。吴巍想把他从玉棺里挖出来。
白素素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指尖按在“沈明”两个字上面。沈怀远的父亲,沈夜的太爷爷。沈明和沈长生是什么关系。沈长生是第六代守夜人,沈明是第七代,沈百里是第五代。这个顺序不对。她正在心里推算家谱,何水生开了口。何水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说吴家祖宅地下室里封着的那些魂魄是福生天的饵,用来吸引种子,莫芸被种子侵蚀是因为她接触了那些魂魄。但沈明的情况不一样,沈明是守夜人,他的身体在玉棺里保存了一百多年,守夜之力还在,肉身不腐。如果吴巍得到沈明的身体,加上沈夜体内的福生天种子,他就能制造出完美容器。不是等四十九天门开,他自己就能开门。他不需要裂缝,他自己就是门。
石九斤把铜棺在地上顿了一下,问沈明是什么时候死的。沈夜翻了笔记本前面几页,莫芸记录了一段从许三娘那里听到的旧事。沈明死于光绪初年,不是正常死亡,是在执行守夜任务的时候被人暗算,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暗算他的人查不到,但莫芸在笔记里打了三个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吴家。沈夜把笔记本合上,想放回木箱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把笔记本塞进自己的背包。
沈夜合上笔记本的盖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去山西,先毁掉悬空寺玉棺,不让吴巍得手。白素素,何水生,小韩,小陈,石九斤,同去。赵铭留在京城协调。赵铭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说好。石九斤把铜棺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打开棺盖,从里面掏出一把铜钱剑和一沓符纸。铜钱剑的铜钱是湘西那边用的老铜钱,字口磨平了,但剑身上的符文是新的,刚刻上去不久。他把铜棺重新背好,拍了拍肩膀上的背带,说悬空寺那地方我去过,建在悬崖上,下面的地宫入口在半山腰,不太好找。白素素问他是怎么找到的。石九斤说湘西赶尸和悬空寺那边有些渊源,有一年送尸路过那里,当地的同行提过一嘴。
沈夜把莫芸的铜尺从腰间抽出来,手心贴着尺面,尺面上冰凉光滑。他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到悬空寺的那一页,把纸页上莫芸画的简图放大看了一遍。莫芸画了悬空寺的位置、地宫入口的朝向、玉棺摆放的方向,每一处细节都有标注。字还是不好看,但标注得清楚,生怕别人看不懂。他把笔记本收好,背上了背包。
小韩蹲在地上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符纸,各种颜色都有,黄的、白的、红的、黑的,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扎着。他把符纸按颜色分开放进衣服的几个口袋里,胸口口袋放的是红色符纸,裤子口袋放的是黄色符纸,外套左边口袋放的是黑色符纸右边口袋放的是白色符纸。小陈把铁钩从肩上放下来,钩尖在水泥地上磨了两下,磨掉了一层灰,露出底下的亮铁。孙奇之前教过他磨钩子,磨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来回磨会把刃口磨钝。他磨完用手指试了试锋利度,钩尖在他的指腹上划了一道白痕,没有破皮。
沈夜把几张符纸从桌上捡起来看了看。小韩画符的天赋确实高,符上的每一笔都很利落,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气呵成。他把符纸递给何水生,何水生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没有挑出毛病,还给了沈夜。
沈夜站在原地,铜尺插在腰间,背包背在肩上。小韩还在数符纸,小陈在磨钩子,石九斤在擦铜钱剑,白素素在系子母铃的铃舌,何水生在看笔记本里的简图。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系好了,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几盏,橘黄色的光照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她说到山西要多久。何水生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从北京到悬空寺开车五个半小时,明天一早出发,下午能到。沈夜说下午太晚了,明天凌晨四点出发,上午到,白天进地宫比晚上安全。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在腰间,铃铛口朝下,拉了拉铃舌确认系紧了。
石九斤把铜钱剑插进铜棺侧面的剑鞘里,剑鞘是铜皮焊的,尺寸刚好。他把铜棺背好,用手指在棺盖上敲了两下,棺盖发出空洞的响声,像在敲一面铜鼓。小韩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山西明天阴天,没有雨,温度不高。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好冲锋衣的拉链。小陈把铁钩扛在肩上,钩尖朝后,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路灯亮着。沈夜走到门口,说走,先吃饭,吃完早点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