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六个人站在悬空寺的山门前。山门不大，木结构的，檐角向上翘，瓦片上长着青苔，青苔干了发黄。悬空寺建在悬崖上，远远看过去像贴在崖壁上的一幅画。下面的山谷很深，谷底有一条河，河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地从山门进进出出，有人拍照，有人仰头看寺庙的底部，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石九斤把铜棺从背上放下来拄在身前，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寺庙，说他上次来是二十年前，那时候送一具尸体从山西回湘西，路过浑源县在悬空寺借住了一晚，老和尚请他喝了碗茶没提地宫的事。小韩蹲在地上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符贴在胸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拉好冲锋衣的拉链。小陈把铁钩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钩尖朝下，混在游客里不太显眼，但偶尔反一下光，旁边一个游客看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把钩子转到身后。
沈夜走到山门旁边的售票窗口，问了一句能不能见寺里的师父，工作人员指了指里面说往里走有僧房。他们穿过山门，经过大雄宝殿，经过三教殿，经过一个狭窄的走廊，走廊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底下是几十丈深的悬崖。走廊尽头有几间禅房，门是木头的，纸糊的窗，透出昏黄的灯光。沈夜敲了第一间禅房的门，没人应，敲第二间的时候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僧，七十多岁，瘦，背微驼，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边。老僧看到沈夜，目光先落在沈夜的右手上，沈夜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老僧移到他的脸上看了几秒，问找谁。沈夜从口袋里掏出冯代表给他的那本执法者徽章，黑色封皮的本子，翻开里面有一张盖了章的卡片。老僧低头看了一眼徽章，又抬头看沈夜的脸。沈家的人？老僧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门口说等你们很久了，进来说。
禅房里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在空气里跳。老僧把椅子上的经书搬到床上，示意他们坐。沈夜没有坐，说明来意要找悬空寺下面的地宫，地宫里有一口玉棺，玉棺里封着沈家的先辈。老僧沉默了一会，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钥匙很多，铜的，铁的，大小不一。他挑了最小的一把握在手心，转身走到禅房角落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块石板，石板比周边的砖颜色深，边缘有一道缝隙。老僧蹲下来，把钥匙插进缝隙里撬了一下，石板翘起来一条缝，他用手指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掀，石板翻了面扣在地上，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是石头凿的，台阶的边缘被磨圆了，踩了几百年的痕迹。老僧说地宫是明朝修建的，里面葬着一位沈姓高人，寺里代代相传守住入口不让外人进，到今天传了快五百年。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捻了一颗，又捻了一颗。
石阶往下延伸，每级台阶都很窄，侧着脚才能踩实。墙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火苗小，光线昏暗。空气干燥，没有霉味，只有石头和灰尘的味道。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尽头是一扇拱形的石门，门没有锁，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门后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石室，石室四四方方，墙壁打磨得很平整，地面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板和板之间的缝隙填了白灰，灰缝细得像头发丝。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口玉棺，棺材的材质是青玉，颜色发绿，表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在油灯的光里反射着绿色的光。棺材比沈家祠堂那口小，长度不到两米，宽度不到一米，棺材盖上刻着两个字：沈明。字的笔画用的是隶书，横画粗，竖画细，笔画里填了金粉，金粉没氧化，在绿色的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玉棺没有打开的痕迹，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圈封蜡，封蜡是红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但整体完好，没有脱落。何水生把失效的照魂镜从背包里拿出来，镜面对准玉棺。镜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影像，人形的轮廓，躺在棺材里，头和脚的位置能分清。影像很淡，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但轮廓完整，没有残缺，不是散魂，是完整的魂魄。石九斤把铜棺放在地上，走到玉棺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棺材盖的边缘，封蜡还是硬的，没有软化，说明没有人动过。他又走到石室的北侧，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是青石的，高一米五，宽八十公分，碑文是楷书，字迹清晰。石九斤念出声：第七代守夜人沈明，嘉靖二十二年生，万历十一年卒，奉命镇守悬空寺，以身为锚。他念完之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给沈夜。
沈夜站在玉棺前面，看着棺材盖上沈明两个字。沈明这个人他在族谱上见过，但族谱上只写了名字和生卒年，没有写死因，也没有写葬在哪里。族谱上沈明后面接的是沈怀远，沈怀远的父亲是沈明，那沈明就是沈夜的曾祖父。他今年二十六岁，他的曾祖父死在了四百多年前。小韩在石室的四角各贴了一张符，符纸是黄色的，用朱砂画的，画的是镇煞符，符的笔画简单，但每一笔都很有力。贴完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铜镜是他自己带的，不是沈夜的那面。他把铜镜对准玉棺，镜面里没有异常，棺材里的东西是安静的。小陈站在石室的门口，铁钩握在手里，钩尖朝下，时不时往通道的方向看一眼，他听不到上面的声音，但能感觉到风从石阶口灌进来，风是凉的，带着寺庙里的香火味。
白素素走到沈夜旁边，子母铃在腰间闷闷地响了一声，她用手按住了铃铛。她说棺材里的沈明的肉身保存得很好，守夜之力还在。何水生低低说了一句，玉棺本身就是一个封印，把守夜之力和魂魄一起封住，肉身的能量在体内循环，每循环一次就会强化一次，四百多年下来，如果打开了棺材，里面的人会很快活过来。沈夜说不是活过来，是被唤醒。如果吴巍把福生天的种子植入沈明的身体，沈明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只受福生天控制的容器。
石九斤从铜棺里掏出那把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剑横在胸前，问沈夜打算怎么办。沈夜说把玉棺运走，运到泰山去，放在禁域大厅里，等画斩天符的时候一起处理。在画符之前不能让吴巍拿到这口棺材。何水生说玉棺太重，运下山不容易，得找专业的人来抬。白素素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说她在京城的运输公司认识一个人，专门运这种东西，打过好几次交道，明天一早就能到。石九斤说今晚他在这里守着，铜棺里有家伙事，来几个他挡几个。
沈夜把铜尺从腰间抽出来，在玉棺的棺材盖上放了一夜。铜尺是莫芸的遗物，尺面上的刻度在绿色的玉光里反着橘黄色的光。他说今晚分组守夜，石九斤守下半夜，他守上半夜，其他人回禅房休息，明天一早运输车到了就动手。小韩把石室四角的符纸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小陈把铁钩钩在石门门框上，在门口拉了一道警戒线。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玉棺旁边，铃铛口朝上，如果棺材里的沈明有任何动静，铃铛会先响。她做完这些转身往通道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了沈夜一眼，没说话走了。
沈夜坐在玉棺旁边的地上，背靠着石碑，铜尺横放在膝盖上。石九斤把铜棺放在石门外面，自己靠在铜棺上合着眼睛打盹，铁尺握在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灯花，落在石板地面上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