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第二天，沈夜把自己关在阴行会馆的客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守夜录》摊在桌上，翻到了第六章，纸页被他用手指压出了几道折痕。白素素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好几次，敲门没有人应，最后一次她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托盘端走了。何水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抄了一段从《守夜录》里摘出来的话。他站在门口，隔着门板说第六章讲的是黑咒洗礼，守夜人进阶的最后一关，能大幅提升对规矩之力的承受能力。里面没有声音。他把笔记本合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下午，沈夜从房间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守夜录》，翻到了第六章的最后一页，纸页上画着一个符阵，阵的中央站着一个赤裸上身的人，身上刻满了黑色的符文，火焰从地面上升起来，把那个人整个人包住了。他把书递给何水生，说黑咒洗礼需要用炼尸火焚烧守夜人的身体，在火焰中刻下黑咒符文，成功后身体变成半咒之体，可以承受更强的规矩之力而不反噬。何水生接过书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说这个洗礼很危险，成功率只有三成，失败的人会被烧成灰烬。这几行字在符阵图样的下方用小字写着，墨色和正文不一样，是后来加上去的。沈夜说他知道。
石九斤在会馆后院里转了一圈，选了院子正中央的位置，把地面上的石板撬了几块，露出了下面的泥土。他蹲下来用手捏了捏泥土，土是干的，颗粒细，适合画阵。从铜棺里掏出一袋黑砂，砂子是铁黑色的，颗粒比普通的沙子粗，在阳光下反着金属的光泽。他用黑砂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圆圈的边缘很整齐，像用圆规画的。圆圈里面画了七层纹路，每层的图案都不一样，最中心是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角朝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他画完之后退后两步，左看右看，蹲下来修改了几处，站起来又看了一遍，点了下头。
小韩把符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用朱砂在每一张上画了护身符，围着法阵贴了一圈。符纸贴了十二张，每两张之间的距离相等。小陈站在院子的入口，背靠门框，铁钩杵在地上，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院子里安静下来后能听到远处街道上的汽车喇叭声，还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的声音。大人们不知道这个院子里正在准备什么。
白素素站在法阵的边缘，子母铃挂在腰间不响了，铃舌被她用红绳绑住了。她看着地上的黑砂圆圈，看着圆圈里面的七层纹路，看着最中央那个三角形。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沈夜脱了外套，脱了里面的衬衫，赤裸着上身站在法阵中央。他的身体比以前瘦了很多，肋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凸出来，锁骨像两道沟。右手掌心的蓝色符文印记在日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像一块淤青。心脏的位置那颗灰点还在，在皮肤下面能看到一个针尖大的灰色影子，影子周围有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
石九斤说炼尸火会烧掉你身上的衣服和皮肤，在真皮层上刻出黑咒符文。火不灭不能动，不能躲，不能叫。一叫气就泄了，气一泄火就往里走，直接烧骨头。他说完从铜棺里掏出那把铜壶，把壶里的油绕着法阵浇了一圈。油是淡黄色的，在泥土上渗得很快，渗进土里之后留下一条暗色的印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火石和一把火镰，蹲在法阵的边缘，左手捏着火石，右手握着火镰，看了沈夜一眼。
沈夜点了下头。
火星溅在那条油线上。蓝色的火焰从地面上升起来，烧得很快，沿着油线在法阵的边缘烧了一圈。火焰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往里烧，先点燃了最外层的圆圈，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一层一层往里推进。火焰的高度从地面算起大约半米，颜色是蓝色的，不是深蓝，是浅蓝，像夏天的天空。沈夜站在法阵中央，脚踩着最中心那个三角形，火焰烧到他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犹豫。然后火焰猛地窜上来，从脚底烧到小腿，从小腿烧到大腿，从大腿烧到腰，从腰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肩膀。
白素素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手指扣进脸颊的肉里，指甲陷进去，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没有感觉到疼。
小韩把那十二张护身符用朱砂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后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朱砂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何水生把那面失效的照魂镜举起来对准法阵，镜面里的影像是模糊的，看不清沈夜的脸，只能看到一团蓝色的火在烧。他把镜子放下，手在抖，镜框在他手里咔咔响。小陈从院门口转过身看了一眼，把钩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全是汗。石九斤蹲在法阵边缘，手里握着那把铜壶，壶嘴对着法阵的方向，随时准备加火。
火焰在沈夜的皮肤上开始刻字了。符文不是从外面画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往外浮的，先是一个小点，小点扩大成一个圆圈，圆圈里长出笔画。符文是黑色的，不是烧焦的那种黑，是墨一样的黑，嵌在真皮层里，像纹身。第一个符文出现在他的左胸口，位置正好在心脏的上方。第二个符文的右手臂内侧，第三个在左侧肋骨的位置。符文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每出现一个就有一道锐利的疼痛从那个位置炸开，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皮肤上烙了一个印。沈夜的牙咬得很紧，咬肌鼓起来，太阳穴的血管凸出来。他的身体在抖，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抖，像发了高烧打摆子。他的脚钉在地上没有动，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嘴闭着没有叫。
火焰烧到了他的脸上。蓝色火苗舔着他的下巴，舔着他的颧骨，舔着他的额头。头发被烧了，发出焦糊的味道，烟是白色的，一缕一缕地上升散去。两侧鬓角的白发在火焰里没有变黑，也没有烧掉，白色的发丝在蓝火里像一根根银色的线。何水生把手表举到眼前，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地跳。他从火焰开始烧的那一刻就在计时，现在过去了四分钟。法阵里的符文已经出现了二十三个，分布在沈夜的胸口、腹部、手臂、后背。
火焰烧到沈夜右手掌心的时候，蓝色符文印记和黑咒符文撞在了一起，蓝光猛地亮了一下，把周围的蓝色火焰都压下去了。蓝光只亮了一瞬，火焰继续烧。掌心的印记没有消失，印记的边缘出现了一圈黑色的细线，细线顺着印记的轮廓走了一圈，然后在印记的中心点了两点，像两只眼睛。沈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肌肉绷得像铁，青筋从脖子一直鼓到额头。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声音被牙齿挡住了，只漏出了一点点，像风吹过门缝。白素素听到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她的嘴还被捂着，嘴唇被牙齿咬破了，血从嘴唇上渗出来，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流。小韩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小陈背对着院子，铁钩杵在地上，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符文满了。四十九个黑咒符文分布在沈夜全身每一寸皮肤上。蓝色火焰从脸开始往下退，退到肩膀，退到胸口，退到腰，退到腿，退到脚，最后缩回了地面上的油线里，灭了。沈夜站在法阵中央，全身冒着白烟，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冒烟，烟是凉的。他的头发烧了大半，剩下的贴在头皮上，两侧的白发还在，在白烟里飘。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往前栽，手撑住了地面没有倒下。手按在地上的时候掌心的蓝色符文印记亮了一下。白素素冲了进去，从后面抱住他，他身上还在冒烟，皮肤是凉的。她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沈夜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不出话，但声音出来了，很小，小到只有白素素听到了。他说的是还活着。
石九斤把铜壶放回铜棺，盖上棺盖，背好铜棺，走到法阵边缘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砂，黑砂被烧成了白色，用手一碰就成了粉末。他说三成的概率，赌赢了。他把铜棺的背带往肩膀上提了提，转身走到院门口，靠在小陈旁边的墙上，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白素素把沈夜从地上架起来，沈夜的腿还在抖，但站住了。他身上那四十九个黑色符文在白烟散尽之后慢慢地从皮肤表面沉了下去，沉到了皮肤底下，像纹身被颜料渗进了真皮层。符文不再发烫了，但颜色没有褪，还是黑色的，嵌在他的皮肤里，像刻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