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扶沈夜从法阵中央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脚踩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的脚印——不是血，是汗，汗从腿上往下流，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摊。石九斤把黑砂烧成的白灰用脚踢散了，灰扬起来，落在沈夜的裤腿上，像一层细雪。小韩把贴在法阵周围的十二张护身符一张一张揭下来，每揭一张符纸就碎成几片，朱砂的颜色从鲜红褪成了灰白。他把碎片拢在一起，用纸包了塞进口袋，说符纸把火挡在了法阵里面，不然整个院子都烧了。小陈从院门口走回来，铁钩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把脸前面的空气烧得扭曲了。何水生把计时的手表摘下来放进背包，表盘上落了一层灰。
沈夜坐在后院的一张石凳上，白素素蹲在他面前，用湿毛巾擦他身上的灰。毛巾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毛巾底下的皮肤温度不正常，不冷不热，像一块放了很久的金属。黑咒符文已经从皮肤表面沉了下去，肉眼看不到了，但用手指摸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是凸起来的，像浮雕，嵌在皮肤和肌肉之间。右手的蓝色符文印记没有沉下去，颜色变了，从纯蓝变成了蓝黑交织，蓝色在中间，黑色沿着边缘走，把印记勾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印记的大小没有变，但跳动的频率加快了，从每分钟二十次提到了三十次。
石九斤把铜棺放在地上，打开棺盖，从里面拿出一块铜镜。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图。他把铜镜递给沈夜，沈夜接过来照了一下自己的脸。头发烧了大半，剩下的贴在头皮上，两侧的白发还在，从鬓角垂下来，焦了末端。脸上的皮肤没有烧伤，但在铜镜的反射里能看到一层极淡的黑色纹路从脖子往上爬，爬到下巴的位置就停了。他用手摸了摸那些纹路，皮肤是平的，纹路是平的，但能感觉到皮下有东西在动。
何水生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守夜录》，翻到黑咒洗礼那一章的后半部分。纸页上写着洗礼完成之后，守夜人转化为半咒之体，对规矩之力的承受能力提升一倍以上，画斩天符时魂魄剥离的速度会减慢，但最终的结局不变——符成之时魂魄消散。他把这段话念出来，念完之后合上书，看着沈夜。沈夜说他知道。
白素素把湿毛巾放进水盆里，水已经黑了，是灰和汗混在一起的。她端起来泼在院子角落的排水沟里，重新打了一盆清水端过来，蹲下继续擦沈夜的手臂。手臂上的黑咒符文凸起的纹路摸起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她的手指从那些纹路上滑过，能感觉到纹路下面的肌肉在微微跳动。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石九斤把铜镜从沈夜手里拿回去，擦干净放回铜棺。他说半咒之体不是不死之身，只是更能抗。规矩之力反噬不会让你立刻死，但会慢慢侵蚀。画斩天符的时候魂魄剥离的速度比归元符慢，你有更多时间画完六十三笔。代价是剥离的过程更痛苦，每一笔都像有人把你的灵魂从身体里往外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沈夜从石凳上站起来。腿不抖了，膝盖有力了，脚掌踩在地上稳当着。他把白素素手里的毛巾拿过来，自己擦掉了脸上的灰。动作不快，但很稳。何水生把一块新的符纸递给沈夜，让他试试半咒之体能不能用血激活符纸。沈夜咬破右手食指，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符纸上。符纸吸收了血液，亮了一下，光的颜色不是之前的蓝色或紫色，是蓝黑色，和他掌心的印记一样的颜色。光持续了大约三秒，符纸自燃了，火焰是蓝色的，烧完之后没有灰，只剩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小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他画的最得意的镇煞符，递给沈夜，说你用半咒之体的血给我这张符加持一下，威力应该能翻倍。沈夜把血滴在符上，符吸收了血液之后整个符纸发光，朱砂的笔画从暗红变成了亮红，边缘多了一层蓝黑色的光晕。小韩接过去看了看，把符纸叠好，收进胸口的口袋里。
沈夜走到院门口，站了几秒。莫芸的铜尺插在腰间，尺面的刻度在夕阳里反着橘红色的光。他用手握住了尺柄，莫芸的铜尺，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手指。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是凉的，凉意从气管往下走，一直走到肺的底部。白素素站在他身后，子母铃挂在她腰间，铃舌没有绑，风一吹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石九斤把铜棺背好了，棺底撞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小韩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包鼓鼓的，塞满了符纸和朱砂。小陈把铁钩从墙上拿起来扛在肩上，钩尖朝后，烟叼在嘴里，抽了最后一口，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何水生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把《守夜录》塞进最里层。白素素走到沈夜旁边，子母铃在她腰间叮叮当当地响。她说画斩天符那天，她会在旁边守着。如果他画到最后一笔魂魄散了，她不会让他一个人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夜没有说话，在夕阳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会馆的客房。白素素跟在后面，在走廊的黑暗中轻轻地、不停地点着头，像把什么东西咽进了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