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前一天晚上，泰山后山起了雾。雾不浓，贴着地面，车灯照过去的时候能看到雾气在光柱里翻滚。沈夜坐在副驾驶，背包放在脚边，莫芸的铜尺插在腰间，掌心的蓝黑印记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倒影。何水生坐在后排，把那面失效的照魂镜翻来覆去地看，镜面里映不出任何东西了，镜框背面的铜板上的符印也暗了，整面镜子像一块普通的铜片，但他还是把它带上了。
后山的小路被京城协会的人提前清理过了。碎石被推到路边，突出的树枝被锯掉了，坑洼的地方垫了沙石。冯代表把车开到不能再开的位置，停下来，熄了火。车灯关了之后，周围一下子暗了，只有雾气在微弱的月光里发着灰白色的光。沈夜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在碎石上，碎石被踩得咔咔响。白素素从后面那辆车下来，子母铃在腰间闷闷地响了一声，她用手按住铃铛，响声停了。石九斤把铜棺从后备箱里拖出来背在背上，棺底撞在他背上的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小韩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包鼓鼓的，塞满了符纸、朱砂、符笔和几本符箓书。小陈把铁钩从车里抽出来扛在肩上，钩尖朝后，在雾气里反了一下光。
禁域洞口还是老样子。碎石堆被清理出了一条能走人的通道，矿道入口上方做了加固，用木头顶住了松动的石头。冯代表说京城协会的人提前一周来做的，怕塌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在雾气里传不远。沈夜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矿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赵铭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布防图，图是京城协会的人画的，标注了矿道入口、岔路口、大厅入口三个防守点位。他把图递给沈夜，沈夜看了一眼，递给了白素素。沈夜说白素素、石九斤、小韩、小陈、赵铭守在矿道入口和岔路口，阻止天道盟的人进大厅。何水生跟我进大厅计时。白素素说好。
石九斤从铜棺里掏出一面铜锣，挂在腰间，又掏出一把铜钱剑插在背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布，系在铜钱剑的剑柄上。他说湘西赶尸的规矩，红布一系，不是赶尸，是开战。小韩蹲在地上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符纸，按颜色分类放在几个口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他在矿道入口布一个七星符阵，天道盟的人闯进来会被困住至少十分钟。小陈把铁钩从肩上放下来，钩尖在地上磕了磕，说孙师兄教过他打埋伏，他躲在岔路口的石头后面，等人来了先钩脚踝，倒一个是一个。赵铭从腰后拔出一把手枪，检查了弹匣，又插回去了。他说京城协会有六个人在山脚下设卡，拦住了天道盟的后援。就这些人对付吴巍带来的精锐。
冯代表从车里拿出几部对讲机，分给白素素、沈夜和何水生，试了通话质量，在洞口有信号，进了矿道深处会差一些。沈夜接过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说白素素，外面交给你了。对讲机里传来白素素的声音，两个字，收到。
沈夜走进了矿道。何水生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面失效的照魂镜，虽然没用了但他觉得拿着心里踏实。矿道里的灯全灭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照亮了墙上那些被刮掉的符文。被刮掉的地方石头的颜色比周围的浅，像皮肤上的一块疤。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岔路口。岔路口往左是去北通道的，往右是去东通道的，中间那条通往大厅。沈夜停下来看了一眼岔路口的地面，地上有新鲜的脚印，鞋底花纹很深。何水生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四十二码左右，是男人的鞋。
大厅到了。拱形石门开着，门轴上被人抹了油，推的时候没有声音。沈夜从石门后面走出来，站到了大厅的中央。
穹顶的裂缝已经很大了，比一个月前宽了好几倍，裂缝的长度从整只手掌长扩到了整条手臂长。灰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一波一波的，是连续的，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光落在大厅的地面上，把每一块石板都照成了灰白色。地面的母棺碎片被清理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是用黑砂画的，直径大约十米，占了半个大厅。法阵的纹路复杂，七层，每层的图案都不一样。沈夜认出了这法阵的第三层，和吴家老宅地下室那个阵一样的结构，是福生天力量放大阵。
沈夜没有停留，走到大厅中央，面朝穹顶裂缝的位置。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从背包里拿出斩天符的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他咬破了右手十根手指，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地上，滴在羊皮纸上，羊皮纸上的斩天符图样吸收了血液，笔画亮了一下。何水生站在沈夜身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电子表，表盘上的数字显示着时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穹顶的裂缝，裂缝还在扩大，扩大的速度肉眼可见，每过几秒裂缝就长一点，灰色光也越来越亮。
暗处传来吴巍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大厅里传得很远，在墙壁和穹顶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沈夜，你来了。等你画斩天符。等你魂魄消散，福生天的力量会占据你的半咒之体，那时我就是新世界的神。声音从大厅北侧传过来的，那里曾经是吴家祠堂的位置。沈夜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墙壁是完整的，看不到人。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三分钟后开始。白素素，外面交给你了。对讲机里传来白素素的声音，两个字，收到。背景音里混杂着子母铃的余响，很轻，但沈夜听到了。他把对讲机塞回口袋，把铜尺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脚边的地上，对着穹顶裂缝，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眼。十根手指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羊皮纸上的斩天符图样被风吹得像快要飞起来，石头压不住边角，纸页在风里哗哗响。穹顶的灰色裂缝里开始传来声音，不是心跳声，是类似呼吸的声响，一呼一吸间，裂缝边缘的石头在微微震动，细小的碎石从穹顶上剥落，落在地上，落在沈夜的头发上，落在羊皮纸上。何水生低头看了一眼电子表，两只手抱着那条挂表带的金属扣，把时间死死攥在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