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把手表举到眼前,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从五十九跳到了六十。零点整。穹顶的裂缝在那一瞬间猛地扩大了,不是慢慢扩的,是炸开的,裂缝的边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边撕开,宽度从几厘米一下扩到了几十厘米,长度从手臂长扩到了整个穹顶的三分之一。灰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再是瀑布,是海啸,光从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整座大厅灌满了。温度骤降,降得很突然,何水生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雾在灰色的光里是黑色的。地上的吴巍法阵自行发光了,法阵的纹路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亮,亮到第七圈的时候,法阵的线条从地面上升了起来,离地大约十厘米,悬浮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光阵。
沈夜咬破了十根手指。不是用牙齿咬指甲缝的那种咬,是把指尖的皮肤咬穿,咬到肉里,血从十个指尖同时涌出来。他把右手食指按在羊皮纸上的斩天符第一笔的起点上,顺着图样的笔画在地面上画出了第一笔。第一笔不长,大约十厘米,从起点往右,画了一条直线。血碰到地面的瞬间,蓝黑色的光炸开了,光从笔画的起点往终点走,走完最后一毫米的时候整条笔画亮了起来,光不是从地面上升起来的,是从地面往下沉的,像笔画在水里往下坠,沉到石板底下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符文面积扩大了一尺,从圆心往外,像水面的涟漪。沈夜的头晕了一下,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是上下颠簸的那种晕,像站在船上,船被浪抬起来又落下去。他画完第一笔就知道魂魄剥离是什么感觉了,不是疼,是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血,不是肉,是比血和肉更本质的东西。何水生看到了沈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震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
吴巍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站在离沈夜大约二十步的位置,黑袍拖在地上,五帝钱剑插在腰间,剑柄上的铜钱在灰光里反着暗金色的光。他没有拿剑,空着手,十根手指在袍袖里露出来指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嘴角带着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像渔夫收网之前看鱼在水里扑腾的那种表情。画吧。画得越完整,你魂魄离体后留下的身体就越强大。
何水生挡在了沈夜和吴巍之间。他把那面失效的照魂镜举了起来,镜面朝前对着吴巍的脸。镜子里的吴巍不是一个人,是一团灰色的光,人形的,轮廓模糊。他把镜面倾斜了一个角度,把穹顶裂缝里倾泻下来的灰色光反射向了吴巍。光柱打在吴巍的脸上,吴巍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用手背挡住了脸,往后退了两步。不够远的。他又退了两步。镜子里的吴巍,那团灰色的人形光,在光柱的照射下散了一下,像烟被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
沈夜画完了第一笔。他把右手食指从地面上抬起来,手指上的血已经停了,伤口被血痂封住了。他又咬了一下指尖,把血痂咬破,血重新涌出来。沈夜没有看吴巍,也没有看何水生,盯着羊皮纸上的图样,右手食指按在了第二笔的起点上。吴巍把挡脸的手放下来,他站的位置比刚才更远了,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何水生在那面失效的照魂镜里看到了吴巍身后的影子,不是吴巍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灰色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穿长袍的男人,没有脸。那影子紧贴在吴巍的后背上,像长在上面一样。
沈夜画下了第二笔。这一笔比第一笔长,从起点往左下方斜着走,笔画长度约十五厘米。血碰到地面的时候蓝黑色的光又炸了,这一次不是从笔画往沉的,是从笔画往上升的,光柱从地面冲起来,冲到穹顶的裂缝边缘才散。沈夜的身体又震了一下,比第一次大,脊椎从下往上依次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背脊的骨节上一节一节地弹过去。他的手指没有停,按在第三笔的起点上。
何水生把电子表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羊皮纸旁边,表盘朝上,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地跳。他翻开《守夜录》翻到斩天符的那一章,把书摊开放在地上,用左手压着书页。吴巍从黑袍口袋里掏出五帝钱剑,没有拔出来,剑柄朝上握在手里,剑鞘杵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沈夜画完了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第七笔。八笔。九笔。十笔。每一笔画完,蓝黑色的光就炸一次,每一笔画完沈夜的身体就震一下,每一笔比前一笔更沉。
白素素站在矿道入口外面,子母铃握在手里,眼睛盯着矿道的深处,矿道很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前面几米。对讲机在她腰间别着,音量调到最大,沈夜那边画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蓝黑色的光炸一次,对讲机里就传来一阵电流的沙沙声,沙沙声的节奏越来越密,沈夜画符越来越快。石九斤把铜棺放在矿道入口正中间,人坐在铜棺上,铜钱剑横在膝盖上。他说他闻到了天道盟的味道,从山下的方向飘上来的,很淡,但确实是。小韩在矿道入口两侧的墙壁上各贴了六张符纸,符纸的朱砂在黑暗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十二只眼睛。小陈躲在岔路口的石头后面,铁钩握在手里,钩尖朝外,从石头的缝隙里伸出去。
赵铭从山脚下用对讲机喊话,说天道盟的人已经开始上山了,黑压压一片,至少三十个人,领头的不是光头,光头已经不在了,换了新人,不认识。冯代表站在更外围的一个制高点上,用望远镜往下看,说天道盟的人分成三路,从三个方向包抄上来,速度很快。沈夜没听到这些声音。他在画第十一笔。笔尖在地面上移动,血已经不够了,手指的伤口在画到第九笔的时候就不再流血了,他用牙齿咬开了左手的旧伤疤,把血挤出来。手上的血黏稠,颜色发黑,浓得像墨。他在指尖上涂了一层,继续画。第十三笔,第十四笔,第十五笔。何水生看着手表,秒针走了还不到一圈,沈夜已经画了十五笔。画符的速度比归元符快得多,每一笔之间的间隔在缩短,第一笔之后他停了好一阵才画第二笔,画到第十五笔的时候,前一笔刚画完,手指在地上的血还没干,下一笔的起点已经按上去了。
吴巍从二十步外往前走了一步,走了两步,走到了十五步的位置。何水生把照魂镜对准他,镜面里的灰色影子还在,比之前更大了,几乎铺满了整面镜子。吴巍把五帝钱剑从腰间拔了出来。半出鞘,剑刃在灰光里反着暗金色的光。沈夜画完了第十八笔,第二十一笔,第二十四笔。何水生把电子表从羊皮纸旁边拿起来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和刚放下去的时候相比才过去了一分半钟。沈夜的额头上有汗,汗是黑色的,在灰光里看不太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地面上和血混在一起。
沈夜画完了第二十六笔。在第二十六笔收笔的瞬间他的头仰起来,张开了嘴,但没有声音。不是疼到叫不出来,是魂魄剥离的时候喉咙里没有气,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仰头看着穹顶的裂缝,灰色的光灌进他的眼睛里,瞳孔变成了灰色。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瞳孔恢复了黑色。第二十七笔,第二十八笔。
他在继续画。莫芸的铜尺躺在他脚边的地上,尺面反射着灰光。吴巍把五帝钱剑完全拔出了剑鞘,剑身上的铜钱开始转动,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像一群虫子在爬。
白素素站在矿道入口处,她听到了枪声。赵铭那边先开的枪,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山谷里弹了好几次。然后是对讲机里赵铭喊的一句话,太吵,听不清。白素素把子母铃铃舌上的红绳解开了。铃舌在铃铛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夜画完了第三十笔。第三十笔画完的瞬间,斩天符的符文面积已经覆盖了方圆一米的地面。蓝黑色的光从地面上升起来,形成了一道光柱,光柱把沈夜整个人包在里面。吴巍站在光柱外面,五帝钱剑横在身前,铜钱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