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笔落下的瞬间,吴巍动了。他的身体从十五步外弹射过来,黑袍在灰光里拖出一道黑色的残影,五帝钱剑从腰间拔出来的声音和铜钱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万只虫子在尖叫。剑尖指向沈夜的后心,剑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不是暗红色的光,是黑色的光,黑得像墨,像深渊,像福生天裂缝里的那种黑。这不是杀人,是夺舍。剑尖不是要刺穿心脏,是要刺入脊椎,切断沈夜对身体的控制,把吴巍自己的意识灌进去。
何水生没有犹豫。他扑了过去。失效的照魂镜举在身前,镜面朝前,挡在了剑尖和沈夜后背之间。剑尖刺穿了镜面,铜镜的碎片四散飞溅,镜框从中间裂开,变成两片歪曲的铜片挂在何水生手上。剑尖没有停,刺穿了镜面之后继续往前,刺入了何水生的左肩,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穿进去,从肩后穿出来。剑身上的铜钱卡在伤口里,铜钱的边缘割开了皮肉,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地上。何水生闷哼了一声。他没有叫,嘴唇咬住了,咬得嘴唇发白,牙齿陷进了肉里。他的右手松开了镜框,抓住了剑身,五指攥住剑刃,用力攥紧。剑刃割开了他的手指,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沈夜的后背上。他没有松手。吴巍想拔剑,拔不动。何水生的手指像几根生锈的铁钩子,钩住了剑身。吴巍用力拽了一下,何水生的身体被带得往前倾了一下,手指还是没有松。伤口被剑刃撕得更大了,血流量更多了,从指缝里涌出来的血已经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喷。
沈夜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能听到剑刺穿镜面的声音,能听到剑刺入肉体的声音,能听到何水生的闷哼,能听到吴巍拔剑时铁剑和骨头摩擦的嘎吱声。他没有停。右手食指在第四十九笔的弧线上移动,指尖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条血痕。泪水从他脸颊滑落,滴在符文上,和血混在一起。他没有停。
白素素从矿道里冲了出来。她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的打斗声,何水生闷哼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她丢下石九斤,丢下小韩,丢下赵铭,丢下所有人,冲进了大厅。她看到何水生被剑刺穿肩膀,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她尖叫了一声子母铃从她手里飞了出去,铃铛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铃舌在铃铛里疯狂晃动,发出的声音不是叮叮当当的脆响,是持续的尖啸。铃铛砸在吴巍的后脑勺上,闷响了一声,像敲一个没熟的西瓜。吴巍的头往前顿了一下,眼神涣了一瞬,握剑的手松了。何水生趁这个机会往后退了一步,剑从他肩膀里抽了出来,带出一股血,血溅在白素素的脸上,温热的,腥的。何水生往后倒,白素素伸手扶住了他,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几步,靠在了墙壁上。何水生的左肩有一个洞,洞口不大,但很深,能看到里面白灰色的骨头。
吴巍捂住了后脑勺。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疼的,是怒的。他的眼睛从何水生身上移到白素素身上,又从白素素身上移到沈夜身上。沈夜没有看他,手指还在画符,第四十九笔已经走了大半,弧线从起点画到了将近终点。吴巍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有站稳,他的后脑勺被铃铛砸出了一个包,包不大,但位置在后脑的正中央,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平衡冲垮了。五帝钱剑掉在地上,铜钱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在地上弹跳。他扶着墙壁站住了,把身体撑直了。黑袍上有血,有他自己的血,有何水生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的头发乱了,几缕头发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着沈夜,目光从愤怒变成了恨,从恨变成了贪婪,从贪婪变成了不甘,最后只剩一种表情他什么都做不了。
沈夜画完了第四十九笔。缺口朝北偏西十五度的圆圈合拢了。斩天符的最后一笔完成了。所有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蓝黑色的光从地面上升起来,光柱从符文覆盖的直径五米的区域里冲天而起灌进了穹顶的灰色裂缝里。裂缝被蓝黑色的光填满了灰色光被蓝黑色的光压制了,穹顶的灰色裂缝收窄了,从几十厘米宽缩到了十几厘米宽。灰光不再从裂缝里涌出来了,灰光停了。大厅里的温度开始回升,何水生呼出的气不再是白雾了。白素素扶着何水生,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何水生的嘴唇白得像纸,眼皮在打架,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沈夜的背影,沈夜跪在符文的中央低着头,右手的食指还按在最后一笔的收尾处,手指没有抬起来。他的身体在抖。不是魂魄剥离的那种抖,是哭的抖。他的肩膀在抽动,幅度很小,但他的头低得很深。
吴巍靠在墙壁上,后脑勺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灰白色的头发上染出一片暗红。他看着沈夜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声音。他把扶着墙的手放下来,转身走回了暗门的方向。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拖着铁链在走路。暗门的开关在墙壁的砖缝里,他用手摸到了那块松动的砖头,按了一下,北墙的砖块凸出来,露出后面的门洞。他弯腰钻了进去。暗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砖块恢复了原位,看不出有门。五帝钱剑的碎片和散落的铜钱在地上,铜钱上的符文已经暗了,不再发光。
白素素把何水生靠墙放好,从口袋里掏出纱布,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卷新纱布,缠了两圈勒紧了,何水生闷哼了一声,眼睛闭上了。她喊了一声何水生,他睁开了眼,说了一句死不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白素素听到了。她把子母铃从地上捡起来挂回腰间,铃铛上沾了吴巍的血。她走到沈夜身后,蹲下来。沈夜的身体还在抖,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手心。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正常,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不冷不热,像一块放久了的铁。
沈夜抬起了头。他的右眼还是灰色的,左眼是黑色的。灰色的右眼在流泪,眼泪是透明的,从灰色的瞳孔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斩天符的符文上。符文吸收了泪水,蓝黑色的光闪了一下。他转过身,把脸埋在沈夜的肩膀上,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的肩膀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