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笔画下去了。笔尖触地的一瞬间，沈夜的身体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不是疼，是震荡，从脊椎骨传到四肢，从四肢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回头顶。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握着铜尺的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铜尺的尺面透过手指的皮肤和肌肉，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东西。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蓝黑色印记还在，但印记底下的骨头和血管都能看到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蓝色的，不是红色的。他的身体百分之十变成了透明。不是消失，是变成了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状态，像是魂魄在离开之前先把身体腾空了。
白素素站在他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子母铃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大厅的入口。她的余光看到沈夜的身体闪了一下，像灯泡电压不稳时的闪烁。她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手是透明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五十一笔。这一笔比第五十笔长，从符阵的东南角往中心画。沈夜的手指在地面上移动，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石板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线。线在灰光里变成了蓝黑色，蓝黑色的光从笔画里升起来，和符阵的光柱融在一起。他的身体又闪了一下，透明的范围从手扩大到了前臂，能看到尺骨和桡骨的轮廓，骨头是白色的，骨髓是红色的。他画完了第五十一笔，没有停，右手食指按在了第五十二笔的起点上。
第五十二笔。这一笔是斩天符第三层的最后一笔，笔画短，只有两厘米，但转折多，七道弯。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七道弯，每一道弯都伴随着一次魂魄剥离的抽吸。七道弯画完，他的左臂也变得半透明了，两只手臂从肩膀到手指都是透明的，能看到肌肉纤维在收缩，能看到肌腱在拉动骨头，能看到血液在血管里涌动。
第五十三笔。沈夜的手指按在第五十三笔的起点上，笔尖还没有落下去，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莫芸站在符阵的边缘，穿着她平时穿的那件黑色的短袖，铜尺插在靴筒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不是死前那种灰白色，是以前的黑色。她的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大笑，是微微翘起来的那种笑，像她活着的时候每次完成了一件很难的事之后露出的那种表情。沈夜你别怕，我在那边等你。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她站在他面前说的话。沈夜没有停笔，右手食指在地面上画下了第五十三笔。他知道这是幻觉，魂魄剥离到了一定程度，大脑会开始编造画面来弥补缺失的感知。莫芸已经死了，她的铜尺在他身边的地上，尺面上的刻度在灰光里反着光。他没有看她。
第五十四笔。这一笔画得很快，笔尖在地面上走了一条直线，从符阵的西边画到东边。画完之后他的胸口变得半透明了，能看到心脏在跳动，肺在收缩和扩张，胃在蠕动。心脏里那颗灰色的种子还在，灰点周围有一圈蓝黑色的光晕，光晕在收缩，把灰点压得越来越小。灰点的大小已经从针尖大缩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但还在。莫芸的幻象没有消失，她站在符阵的边缘，把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她说你画得比我快多了，我画符的时候慢得像乌龟。沈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的抽搐。
第五十五笔。这一笔是斩天符第五层的第一笔。他的手指按在起点上的时候，外公林伯年的幻象出现在符阵的另一侧。外公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守夜录》，书页翻开着，翻到了斩天符的那一章。夜儿，你做到了，沈家几代人没做到的事。沈夜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他没有停笔，画完了第五十五笔。外公的幻象没有消失，站在符阵的边缘，看着他。他没有看外公。
第五十六笔。这一笔是第五层的第二笔，笔画长，从符阵的北边画到南边，直线。他的身体已经透明了百分之四十，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大腿，大腿到膝盖。内脏在透明的身体里运转，胃在消化，肠在蠕动，肝脏在过滤血液。福生天的信息流在他的右眼里流转，光点在眼前穿梭。他盯着符阵的图样，右手食指在地面上拖出了第五十六笔的直线。
第五十七笔。沈江河和林素素的幻象同时出现在符阵的边缘。沈江河站在左边，林素素站在右边。两个人的脸上带着笑，沈江河伸出手，林素素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伸向沈夜的方向，掌心朝上，手指张开。江河说夜儿，过来。林素素说过来，我们等你。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指在第五十七笔的笔画上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他咬了一下舌尖，疼痛从舌头上炸开，把眼泪逼回去了。他说爸，妈，我还没画完。声音不大，但很稳。幻象消失了。沈江河的手从空气中收了回去。林素素的脸在消失前流下了眼泪，眼泪是透明的，在灰光里闪了一下。
第五十八笔。这一笔是斩天符第五层的最后一笔，位于符阵的中心偏右的位置。沈夜把右手食指按在起点上，画了这一笔。笔尖在地面上移动了四厘米，五厘米，六厘米。收笔的瞬间，他的身体透明了百分之六十。从头顶到膝盖，百分之六十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他的脸有一半是透明的，左脸能看到颧骨的骨头和牙齿的根部，右脸因为是灰色的所以不明显。他的头发在灰光里飘，两侧的白发在透明的头皮上像两根银色的线。
白素素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夜。声音不大，但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经过了福生天的信息流，经过了灰色的光，经过了符阵的光柱，才到他的耳朵里。声音已经变了，不像白素素的声音了，像另一个人的。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下，没有转过去，继续把右手食指按在了第五十九笔的起点上。白素素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比刚才近了一些。他没有回头看。第五十九笔开始了，笔尖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血痕在灰光里变成了蓝黑色，蓝黑色的光从笔画里升起来。他的身体又从百分之六十透明到了百分之六十五，从膝盖到小腿，皮肤消失了一半，能看到小腿的肌肉和跟腱，能看到肌肉在收缩。他画完了第五十九笔，一秒没停，手指按在了第六十笔的起点上。莫芸的幻象、外公的幻象、父母的幻象都消失了，符阵的边缘空荡荡，只有灰光在空旷的地面上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