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手从穹顶上放下来。
石壁是凉的。跟山洞里任何一块石头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触感,一样的纹路。裂缝消失了,连一道细纹都没留下,好像从来没存在过。大厅里的符阵还在发光,蓝白色的光在石壁上慢慢减弱,从刺目到明亮,从明亮到柔和,最后只剩地面上一片淡淡的蓝,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他转过身,走回大厅中央。
白素素扶着石柱站着,背上的绷带渗出血来,但她在咬牙。石九斤想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走了一步,脸色刷的白了,伤口牵动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何水生被赵铭扶着,左肩吊着胳膊,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照魂镜挂在腰上,镜面碎了两道纹,从中间裂到边缘,基本废了。小韩搀着小陈,小陈头上缠着绷带,清醒了但眼神还有点散,走路的时候往左边偏,小韩拽了他一把才没撞墙上。
“撤出去。”沈夜说,“全部撤出去。”
石九斤二话没说,走过去把白素素背了起来。白素素想说啥,石九斤说你别动就行了,她趴在他背上,没再吭声。赵铭扶着何水生往矿道里走,何水生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赵铭架着他胳膊拖着他走。小韩和小陈跟在后面,小陈走两步停一下,扶着墙喘口气再走。
沈夜走在最后。
矿道里黑,符阵的光照不进来,赵铭打着手电在前面开路。手电的光柱在矿道壁上晃,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壁上变形扭曲。沈夜的双色瞳孔在黑暗里看得清楚,左眼黑右眼灰,两个视角叠在一起,人间的轮廓和福生天的信息流交织着。矿道壁上有水渍,有铁锈色的矿物条纹,有当年采矿留下的凿痕。这些都没变。但灰眼看到的那些东西——稀薄的、灰色的、像烟雾一样的信息流——它们还飘在空气里,像水里的油花,稀稀拉拉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到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眼睛疼。
沈夜眯了眯眼,让所有人先出去。石九斤背着白素素上了坡,何水生被抬上担架——冯代表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可能是车里备着的,折叠担架,帆布面儿,两边的铝合金杆子弯了个弧度。何水生躺上去的时候左肩磕了一下,闷哼一声,脸扭到一边,牙关咬紧了。
赵铭站在洞口外头,端着枪警戒。冯代表左臂也包了绷带,用右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夜听见了,他在跟泰山管委会的人沟通,说需要车辆,说有人受伤,说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沈夜转身又回了矿道。
“你干嘛去?”石九斤喊了一声。
“检查一下。”沈夜的声音从矿道里传出来,有点闷。
他走得很快,矿道里的黑暗对他没影响。双色瞳孔在黑暗里看得更清楚,左眼看到的是石壁、地面、头顶的岩层,右眼看到的是那些灰色信息流。他一路走回大厅,大厅里的符阵已经快灭了,蓝白色的光只剩最中心一小片,像即将燃尽的烛火。他仰头看着穹顶,石壁完整,没有任何痕迹。裂缝闭合了,彻底闭合了。
但他能看到那些东西。
灰色的、极淡的、像蛛丝一样细的信息流,从穹顶的某个点渗出来,在空气里飘散,慢慢消散,像烟雾在风里稀释。量很少,比他在矿道里看到的还少,稀薄得几乎要看不见。福生天的“影子”。通道被斩断了,但已经渗进来的那些信息不会凭空消失,它们需要时间,需要在人间的规则里慢慢被消解、被稀释、被同化。几个月,或者更久。
他把手从穹顶上放下来,转身走了。
回到洞口的时候,赵铭还在警戒。沈夜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觉得有点晃眼,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赵铭问怎么样,沈夜说裂缝闭合了,赵铭松了口气,沈夜又说但外界的问题没完全解决,赵铭的脸又沉下去了。
“认知污染事件减少了,”赵铭说,“但没消失。今天早上我还看到一条新闻,说有人在山里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福生天的通道被斩断了,但已经渗入人间的信息不会马上消散。”沈夜说,“需要一个过程,可能几个月。”
赵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石九斤把白素素放在一块石头上坐着,走过来问了一句:“吴巍呢?那孙子跑哪儿去了?”
沈夜往山下看了一眼。泰山南麓的植被很密,松树和柏树交错着长,山石裸露的地方是灰色的花岗岩。吴巍用的传送符只能短距离移动,不可能一下子传送到太远的地方,应该还在泰山范围内。他受了重伤,断了一只手,逃走的时候血洒了一路,这种伤势跑不远。
“还在山里。”沈夜说,“身受重伤,暂时构不成威胁。但需要派人搜山,不能让他跑了。”
石九斤把手里的铜棺往地上一顿,说我去搜。沈夜说不急,先下山,把人安顿好再说。石九斤张了张嘴,想说啥,看了看担架上的何水生和靠在石头上的白素素,把话咽回去了。
小陈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头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小韩蹲在旁边给他换绷带。小陈的脸白得跟纸似的,但神志还算清醒,小韩把他头上的旧绷带拆下来的时候他嘶了一声,牙关咬紧了,没叫出来。冯代表打完电话,说车已经到了山脚下,管委会的人在山门口等着。
众人相互搀扶着下山。
山路不好走,石阶上的青苔滑,石九斤背着白素素走在前头,赵铭扶着何水生的担架走中间,小韩和小陈跟在后面,冯代表在前面带路,沈夜走在最后。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着莫芸的铜尺,铜尺的尺面上有浅浅的刻痕,拇指摩擦过去,一道一道的数,像在数日子。双色瞳孔扫视着四周,左眼看山路,看石头,看树,看远处山脚下的建筑物。右眼看灰色的信息流,看有没有更多福生天的影子残留在空气里,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没看到天道盟的人。
他们应该是撤了。吴巍断了一只手,楚疯子死了,天道盟的核心力量被打掉了,剩下的人不敢再来。但不代表以后不来,不代表他们不会卷土重来。沈夜知道这个,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之后要算账。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那里。管委会的人在旁边等着,看到他们这个样子,脸色都变了,想问又不敢问。冯代表上去交涉了几句,说没事,都是皮外伤,需要去医院。管委会的人没再多问,帮着把人扶上车。
何水生被抬上第一辆车,担架横着放进去,赵铭坐旁边看着他。白素素自己爬上了第二辆车,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嘴唇都咬出血了。石九斤跟在她后面上了车,把铜棺放在脚边,占了三个人的位置。小韩和小陈上了第一辆车,冯代表开车,沈夜坐第二辆车。
引擎发动的时候,沈夜闭了眼睛。
座椅靠背是皮的,有点旧了,皮面上有道裂纹,硌着他后脑勺。他把头靠在座椅上,双色瞳孔闭上了,眼皮底下还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一块一块的亮斑从脸上滑过去。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摸着莫芸的铜尺,铜尺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点,凉丝丝的。
车子启动了,往山下开。
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呜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