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棚屋外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孙奇拄着根拐杖站在门口，腰上还缠着绷带，看到小陈被小韩从车上扶下来，脑袋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脸色当时就变了。“咋了这是？谁干的？”孙奇急得拐杖往地上一顿，差点没站稳。小陈摆了摆手，说没事，被人敲了一闷棍，孙奇说这还叫没事你脑袋都开瓢了，小陈说没开瓢就是起了个包，孙奇不信，非要拆开纱布看，小陈躲了一下，说别折腾了疼。
赵铭从车上搬下来几个包，放在棚屋门口，擦了把汗。冯代表把车停好，走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赵铭说不用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冯代表点了点头，开车走了。沈夜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站在棚屋门口没动。
白素素被石九斤从车上扶下来，背上的绷带缠得厚，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怕碰到伤口。石九斤扶着她往棚屋里走，步子很慢，白素素说你不用扶我自己能走，石九斤说你别逞能了，你背上那个口子再咧开了又得重新缝。白素素没再吭声，让他扶着进了屋。
棚屋里头收拾过了。床铺都铺好了，被褥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孙奇这几天没事干，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连窗台上的灰都擦了。白素素被扶到床上，趴着躺下了，脸侧过来枕在胳膊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过了大概半小时，外面有脚步声。
沈江河先走进来的，头发比之前又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腰板挺得直。林素素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就喊沈夜，声音里带着颤。沈夜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棚屋里的灯光不太亮，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头发两侧灰白，左眼黑右眼灰，掌心的符文还在发着极淡的光。
沈江河愣住了。
他盯着沈夜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林素素也愣在那儿，保温桶差点没拿住，沈夜伸手接住了，放在桌上。林素素回过神来，走到沈夜面前，抬手摸他的脸，指尖碰到他眼角的时候，沈夜眨了下眼，林素素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没动。
“你成了什么？”沈江河的声音有点哑。
“守夜人。”沈夜说，“新形态。”
沈江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问。沈夜拉了把椅子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斩天符的事，穹顶裂缝的事，福生天的信息渗入的事，双重视角的事。他说得很快，有些地方一带而过，比如他跟吴巍打的那一场只说了一句“他断了一只手跑了”，没说自己差点被掐死。林素素听着，眼泪往下掉，沈夜说到最后，林素素一把抱住他，哭出了声。
“你差点死了。”林素素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差一点。”沈夜说，“但没死。”
沈江河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抬手拍了拍沈夜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没说话。林素素松开沈夜，擦了把眼泪，转身去开保温桶。保温桶里装的是鸡汤，还冒着热气，林素素倒了碗端给沈夜，沈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林素素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白素素趴在里屋的床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想翻身看看，背上的伤口一牵动，疼得她嘶了口气。林素素端着碗鸡汤进去，看到白素素趴在床上，背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颜色发暗，已经干了大半。林素素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说你趴着别动，我给你换药。
白素素说不用麻烦了，林素素说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不换药伤口感染了怎么办。白素素没再推，林素素去拿医药箱，回来的时候把门关上了。她拆开绷带，看到白素素背上的伤口，眉头皱紧了。三道口子，最长的一道从肩胛骨斜着拉到腰，缝了十几针，伤口周围的皮肤肿着，发红发紫。
“天道盟这帮畜生。”林素素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咬得很重。
白素素趴在枕头上，笑了一声，说不疼了。林素素拿碘伏给她消毒，棉球碰到伤口的时候白素素的背肌绷紧了，但她没出声，林素素说你看看你，还说不疼，白素素说疼也就那么一下，林素素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放轻了，把新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不松不紧。
沈夜站在门外，靠着墙，手掌攥紧了又松开，掌心的符文闪了一下，灰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到棚屋外头，坐在台阶上。
天全黑了，棚屋外面的路灯亮着，光晕里有蛾子在飞。远处的公路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江河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了根烟给他。沈夜接了，沈江河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并排坐着抽烟，谁都没说话。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被风吹散了，味道呛嗓子，沈夜以前不怎么抽烟，这根抽了一半呛了两回，但没丢，夹在手指间让它自己烧。
沈江河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台阶上碾灭，开口说:“你做到了沈家几代人都没做到的事。”
沈夜没说话。
“但你身上福生天的信息还在。”沈江河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沈夜的侧脸上，灰白色的瞳孔在黑夜里看不太清楚，但沈江河知道它在，“你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沈夜点了下头，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伸手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