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夜去了后院。
棚屋后面有块空地,不大,十来平方,长满了草。靠着墙根堆着些杂物,几根生锈的钢管,一块盖着雨布的破桌子,墙角还长了一棵歪脖子树,树皮皴裂,叶子稀稀拉拉的。沈夜走到空地中间站着,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偏黄,照在脸上不太刺眼。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
掌心的符文还在,蓝白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像血管一样分布着。双重视角同时打开,左眼看世界,右眼看那些灰色信息流。空气中飘着很淡的灰色丝线,比昨天在泰山看到的还要稀薄,像蛛网被风吹散之后的残留,一丝一丝的,在空气里慢慢飘荡。
他盯着那些灰色丝线看了五分钟。
它们飘得很慢,没有方向,没有规律,像水里悬浮的灰尘颗粒,随波逐流。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根离他比较近的丝线,在飘到他掌心上方的时候,轨迹微微偏了一下,朝掌心方向弯了一点点。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灰眼看得很清楚。
他皱了下眉,把掌心翻过来朝下。
那些丝线没变化,还是那样飘。
再翻过来朝上,丝线又偏了。
“见鬼。”沈夜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上,不去看那些丝线,去感觉。什么都没感觉到,掌心只有早晨空气的凉意,还有符文底下那种微微发麻的触感,像手压在麻布上久了的那种刺痒。他又试了几次,发现那些灰色丝线确实在往他掌心靠,不是飘,是靠,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极慢极慢地挪过来。
他试着用意念去控制其中一根丝线。
想让它往左移动。
丝线顿了一下,然后真的往左偏了大概两厘米。
沈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让丝线再往右,丝线又偏了回来,速度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很慢,像拖着条细线在水里移动,有阻力,涩得很。他让丝线缠到自己的食指上,丝线绕了两圈,缠上去了,指尖传来一阵凉意,不像冰那种刺骨的凉,更像是在凉水里泡久了的那种从外到里的凉,带着点麻。
还没等他再试别的,头疼来了。
像有人拿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一下一下的,不是持续的疼,是那种间断的、尖锐的刺痛。十秒,从第一下刺痛开始到疼得他睁不开眼,刚好十秒。他把意念一松,灰色丝线从指尖脱落,飘回空气里。头疼立刻减轻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太阳穴那里还隐隐作痛,像是针拔出来了但针眼还在。
沈夜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他又试了两次。第二次操控了大概八秒就开始头疼,第三次六秒。一次比一次短,头疼来得一次比一次快。第三次之后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发胀,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闷闷地疼。他把手掌攥紧了,符文的光被他捏在手心里,灰眼闭上了,只用黑眼看世界。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鸟叫,墙根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站直了,拍拍膝盖上的土,进屋洗了把脸,拿了件外套出了门。
滨城医院离棚屋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沈夜到的时候何水生刚吃完早饭,病床上的小桌板还没收走,上面搁着个搪瓷碗,碗底还有点粥。何水生的左肩吊着,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脸色从白转成了蜡黄,至少有了点血色。看到沈夜进来,他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有事问你。”沈夜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何水生看着他,等他说。
沈夜把刚才在后院做的事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是事实——灰色信息流会往掌心聚,能用意念操控,操控就头疼,时间越长疼得越厉害。何水生听完没马上说话,眉头皱成一团,想了一会儿,用右手把床头的包拉过来,从里头翻出本书。
《守夜录》。已经翻得很旧了,书脊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书页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何水生翻了半天,翻到第七章,用食指指着其中一段,把书转过来给沈夜看。
那段字是手抄的,毛笔小楷,墨迹已经洇开了,有些字得凑近了才看得清。沈夜拿过来看,上面写着——
“斩天之后,天地间或有残余之气,乃福生天之影也。寻常守夜人不可见,唯有得双重视角者方能察之。微调残余,使其消散,是为可行。然过度驱使,必损魂魄。轻则头痛目眩,重则神智溃散,切记切记。”
沈夜把这段话看了两遍,把书还给何水生。“损魂魄,具体是什么意思?”
何水生把书放回包里,靠回枕头上,想了想说:“字面意思。你的魂魄会被磨损,就像一块石头被水冲,时间久了棱角就没了。”
“有说具体怎么个损法吗?”
“没有,守夜录上就这么几句,后面全是空白。”何水生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说好好养伤,转身走了。
回到棚屋的时候,白素素趴在那张床上,林素素刚给她换完药,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倒掉。白素素听到沈夜回来的动静,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喊了一声沈夜。沈夜走过去,站在门口,白素素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医院看何叔了。白素素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不对,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你左边眼皮在跳。”白素素说,“你一有事就左边眼皮跳,瞒不了我。”
沈夜没吭声。白素素撑着想坐起来,背上的伤口疼得她嘶了口气,又趴回去了,但脖子梗着,眼睛还盯着他。“到底怎么了?”
沈夜把前后院的事和守夜录上的记载说了一遍。白素素越听脸色越难看,等他讲到“魂魄磨损”四个字的时候,白素素的手攥紧了枕头角。
“别试了。”白素素说。
“我需要了解它。”
“了解它干嘛?”白素素的声音高了一点,“能看见就行了你非得去碰它?守夜录上写得清清楚楚过度使用会磨损魂魄,你是看不懂还是当没看见?”
“我看懂了。”
“看懂了还试?”
沈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灰眼闭着,只用黑眼看着白素素。“我需要完全控制它,”他说,“否则哪天失控了怎么办?”
白素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没说出来。她盯着沈夜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脸转到枕头那边去了,不看他。
沈夜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白素素没动。他说:“我有个计划。每天只练十分钟,从短时间开始,找到那个不头疼的阈值。如果五分钟不疼就练五分钟,如果三分钟不疼就练三分钟,慢慢往上加,不硬撑。”
白素素还是没动。
“我有十年寿命。”沈夜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分出几个月来练习,值得。”
白素素把脸从枕头上转过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她说:“你少放屁,谁跟你说你只有十年了。”沈夜说我自己算的,白素素说你算个屁,你数学考过及格吗。沈夜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没接上。
白素素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你爱练就练吧,我不管了。”
她的手从枕头上滑下来,攥着被单的一角,把被单攥出了一道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