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青州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吴家老宅在青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尽头，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巷子窄，车开不进去，石九斤把车停在巷口，四个人下了车。
沈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老宅的大门——两扇木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锈了，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混着尘土的味道。
双重视角打开了。
左眼看门，看墙，看巷子里的石板路。右眼看灰色信息流，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空气里的灰色丝线比泰山少，稀稀拉拉的，像秋天早上河面上的薄雾，若有若无。但沈夜看到了——正堂方向有三个人影，不是灰色信息流，是活人的轮廓，热乎乎的，在双色瞳孔里呈现出一层淡淡的红光。
“正堂里有三个人。”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
石九斤把铜棺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小韩从背包里摸出几张符纸夹在指缝间，朱砂的字迹在阴天里看着有点发暗。小陈把铁钩从腰后抽出来，钩子上的铁锈还没擦干净，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一点冷光。
沈夜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草，没人打理过。正堂的门开着，里头站着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腰间别着东西，看着像短刀。他们听到门响，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沈夜的那一瞬间，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一个人喊了声“是沈夜”，三个人转身就跑。
跑的方向不一样——两个男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女的往正堂后面冲。配合得还挺默契，估计是之前商量过遇到情况怎么跑。但没用，小韩的符纸甩出去了，两张定身符在空中展开，蓝光一闪，左边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同时定住了，一个保持着迈步的姿势，一个刚跨过门槛，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儿像雕塑。
往右跑的那个男的躲过了符纸，刚翻上墙头，小陈的铁钩已经到了。钩子勾住了他的脚踝，小陈往回一拽，那人从墙头上摔下来，后背砸在地上，闷哼一声，还没爬起来就被石九斤一脚踩住了胸口。
“吴巍在哪？”沈夜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人。
那人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缝过针，疤痕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躺在地上，胸口被石九斤踩着，喘气都费劲，但嘴还挺硬，咬着牙不说话。
石九斤脚上加了点劲，那人闷哼一声，脸涨红了，终于憋出一句:“不知道，吴爷昨天就走了。”
“去哪了？”
“真不知道，他没说，就让我们守着这，说有人来了就跑。”
沈夜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没再问。走到被定住的那两个人面前，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女的看起来年轻点，二十五六，脸上还有股子学生气，不像是天道盟的老人。沈夜把定身符揭了一半，只让那女的嘴能动。
“吴巍去哪了？”沈夜问。
那女的嘴唇抖了一下，看了沈夜一眼，又看了看被踩在地上的同伴，眼眶红了。“我、我也不知道，吴爷昨天下午走的，带了几个人，开了辆车，走的时候很急，地下室的东西也搬走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看门的，吴爷的事从来不跟我们说。”
沈夜把定身符重新贴上，转身往正堂后面走。石九斤跟上来，小韩和小陈留在前院看着那三个人。
正堂后面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开着，里面是向下的台阶。台阶是石头的，踩上去有点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沈夜没开手电，双色瞳孔在黑暗里看得清楚，石阶一共十八级，到底是一个地下室，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的样子。
地下室一片狼藉。
地上画过符阵，但已经被抹掉了，用什么东西刮的，地面上全是划痕，一道道白印子，像被犁过的地。墙壁上有魂魄封印的痕迹，黑色的符文残留着，但已经被破坏了，符文断断续续，有的地方整块墙皮都掉了。最显眼的是角落里的一块空地，地面上有个长方形的印子，灰尘被擦掉了，露出下面干燥的石板——那是玉棺放过的位置。
现在空了。
石九斤走下来，看了那个空位一眼，铜棺往地上一顿。“来晚了。”
沈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那个长方形印子。灰尘被擦掉的痕迹很新，边缘还带着点灰，中间是干净的，说明玉棺被搬走的时间不长，最多一两天。他站起来，用手电照着地面——地下室有后门，一扇铁门，锈得不轻，门半开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从后门出去，是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几根旧木头，一个破水缸，墙角长着一丛竹子。地面上的痕迹很明显——有东西被拖过，石板地面上一道道的拖痕，从后门一直延伸到院子的后门。石九斤蹲下来看那些拖痕，用手比划了一下宽度。
“玉棺被人从地上拖出去的。”石九斤说，“看这拖痕，棺材不轻，至少得两个人拖。”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只能走一辆车的那种。巷子的路面上有车轮印，挺新鲜的，轮胎花纹很清楚。石九斤趴在地上看了几秒，站起来说是面包车的胎，花纹窄，间距不大，不是越野车。
车轮印一直延伸到巷子口，拐了个弯，上了大路。沈夜和小陈追到巷子口，大路上的车流不少，车轮印已经被覆盖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操。”小陈骂了一声，把铁钩往墙上一甩，钩子砸在砖墙上蹭出一溜火星子。
沈夜站在巷子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一辆公交车过去了，后面跟着辆出租车，再后面是辆拉货的轻卡，车斗里装着几箱啤酒，颠簸的时候瓶子碰得哗啦哗啦响。他拿出手机给赵铭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吴巍把玉棺运走了，用车拉的，面包车。”沈夜说，“你帮我查一下青州周边高速出入口的监控，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面包车，重点关注往东和往南的方向。”
赵铭在电话那头说好，我现在就去查。
沈夜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巷子墙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都卷了边了，上面的照片是个老人，走失三个月了。沈夜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回到地下室，他又转了一圈。
墙壁上的魂魄封印被破坏得很彻底，不是简单的抹掉，是被人有意毁掉的。用什么东西敲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下面的砖头。地上符阵的痕迹也是这样，刮得很深，像是在刻意销毁证据。沈夜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在符阵被刮掉的痕迹里，他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块碎瓷片。
很小，指甲盖大，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沈夜把它抠出来，翻过来看，瓷片上有青花的纹样，很细的线条，画的是云纹。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能感觉到瓷片上残留着极淡的气息——不是福生天的灰色信息流，是另一种，更沉，更闷，像什么东西被闷在罐子里发了很久的霉。
他把瓷片装进口袋，站起来出了地下室。
前院里，那三个天道盟的人还定着。小韩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小陈靠在柱子上抽烟。沈夜走过来说把他们带回滨城关起来，小韩点了点头，去解定身符。
沈夜走到老宅大门口，回头看了一下。
吴家老宅的匾额还在，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吴宅”。匾额的右下角缺了一块，木头茬子露在外面，像被人砍了一刀。
石九斤背着铜棺走出来，站在沈夜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匾额。“这家人真是阴魂不散。”
沈夜没说话，转身往巷口走了。
石九斤跟上来，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老宅里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又沉又闷，咚的一声。石九斤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骂了一句邪门，快步跟上了沈夜。
那声响又传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