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沈夜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盯着窗外看。天黑得早，车窗外头啥也看不见，偶尔有灯光闪过，是沿途的镇子或者工厂。石九斤坐在他旁边，铜棺搁在过道里，占了半个过道，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的时候喊了好几声借过，石九斤把铜棺往座位底下塞了半天才塞进去。小韩和小陈坐在对面，小陈头上的绷带今天拆了，露出底下一条粉红色的新疤，从额头斜着拉到太阳穴，疤还没长好，有点肿。
火车到站，四个人下了车。
天津站的出站口人不少，接站的人举着牌子站在栏杆外面。沈夜一眼就看到了老刘——举着张A4纸，上面写着“沈先生”三个字，字是打印的，方正宋体，端端正正。老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下面穿着条黑裤子，脚上蹬着双老北京布鞋。脸圆圆的，皮肤偏黑，眼角皱纹很深，看着像个退了休的工人。
“沈先生？”老刘看到沈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灰白色的瞳孔上停了半秒，很快移开了。“我是刘德胜，赵铭跟我打过招呼了。”
“麻烦你了。”沈夜说。
老刘摆了摆手，说都是自己人别客气，转身领着他们往外走。停车场在出站口右手边，老刘开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全是灰，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年检标。石九斤把铜棺塞进后备箱，后备箱盖差点盖不上，老刘看了一眼铜棺没多问，发动了车。
车上路了，老刘开车很稳，不急不躁的。天津的夜景从车窗外头晃过去，沈夜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瓷片，那块在青州地下室捡到的碎瓷片，边缘有点锋利，摸久了指腹上压出一道印子。
“你们要找的那个地方，”老刘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天津沿海有几个废弃码头，都搁置了好几年了，平时没人去。但上个月有个码头被人租了，租客姓吴，签了半年的合同。”
“吴巍？”沈夜问。
“名字不确定，租的时候是个中介来办的，但姓吴没错。”老刘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小路，“那个码头以前是搞货运的，后来生意不行了就荒了。最近一段时间，那边经常有货车进出，晚上也亮灯，附近的人说看到过好多次，但没人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沈夜没说话，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符文在车内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手心有点发烫，不是烫得疼，就是温温的，像握着一个刚倒过热水的杯子。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码头外围。
老刘把车停在一片废弃的厂区外面，熄了灯。周围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码头上几点微弱的灯光。海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咣当咣当响，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混着柴油的味道。沈夜下了车，石九斤跟下来，小韩和小陈从后座钻出来，四个人站成一排，往码头方向看。
码头在大概三百米外，黑黢黢的一大片，能看到几个仓库的轮廓，方方正正的，像几块黑色的积木摞在地上。最里面那个仓库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很暗，窗帘或者什么东西挡着，只有边缘漏出来一线，不仔细看看不到。
沈夜把双重视角打开了。
左眼看过去，码头、仓库、集装箱、塔吊，轮廓都还在，模糊但能看清。右眼看到的就不一样了——那个最里面的仓库方向，有一团灰色的东西，不像之前在泰山和青州看到的那种稀薄丝线，这个浓得多，像一团雾气，从仓库的屋顶和墙壁缝隙里往外渗，在夜风里被吹散，但又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烧锅炉冒的烟。
比青州老宅浓了不知道多少倍。
“在那儿。”沈夜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玉棺就在那个仓库里。”
老刘从车里探出头来，压低了声音问要不要通知警方。沈夜摇了摇头说不用，先摸清情况再说。他让小韩和小陈留在外面接应，老刘也留在车里等着，自己和石九斤进去。
“你俩注意点，”小陈把铁钩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有事喊一声。”
沈夜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转身往码头方向走了。石九斤背着铜棺跟在后头，步子很沉，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个人绕过厂区围墙，从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摸过去。草很高，快齐腰了，沈夜走在前面，用左手拨开草秆，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拔铜尺。石九斤跟在他身后，铜棺在他背上轻轻晃动着，偶尔撞到什么东西发出闷响，每次响了他就停下来等几秒，确认没被发现再继续走。
靠近仓库的时候，沈夜看到了两个人。
仓库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着黑夹克，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都是男的，三十岁左右，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点。瘦高个在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矮胖的那个靠在大门边的柱子上，时不时往四周看一眼，但看得不仔细，应付差事。
沈夜从侧面绕过去。
仓库的围墙有两米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有些地方锈断了，耷拉下来像死掉的藤蔓。沈夜找了一个铁丝网断掉的位置，双手扒住墙头，引体向上翻了上去。墙头上的水泥已经风化得很厉害了，一按就掉渣，他稳住身形，翻过去，跳到里面的土地上，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发出什么声响。
石九斤跟着翻过来，铜棺在墙头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沈夜回头看了他一眼。石九斤指了下铜棺，嘴型说了句“没招”。
仓库里面很大，一眼看过去全是集装箱，堆得密密麻麻的，码成好几排。有红色的，有蓝色的，还有几个是灰白色的，箱体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漆皮一块一块地掉。空气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混着海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像是东西放久了发潮。头顶上几盏灯亮着，不多，光线昏暗，照得整个仓库像一个大号的阴影盒子。
最里面有光。
沈夜看到仓库最深处，在集装箱堆的尽头，有一片黄色的灯光，比外面亮得多。他顺着集装箱之间的通道往里走，石九斤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每走一步都有回声，从头顶的钢梁上弹回来，像有人在远处跟着走。
走近了，沈夜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那些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灰色的信息流比外面浓了不止一倍，像蛛网一样密布着，在空气里慢慢流动，缠在集装箱的棱角上，挂在头顶的吊灯上，像有人在这里撒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灯光就在前面，拐过这个集装箱就能看到。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把莫芸的铜尺从腰后拔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