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拐过最后一个集装箱。
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刺得他眯了下眼。仓库最深处被清出了一片空地,大概二十来平,地面上的灰尘被扫干净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空地正中央摆着一口小玉棺,大概一米二长,通体白色,玉质不算好,泛着青,棺身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像虫子爬了满身。棺盖半掩着,没有盖严实,从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冻得人脚底板发凉。
吴巍就站在玉棺旁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右手上缠着绷带,断掉的那只手被固定住了,用吊带挂在胸前。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三天没合眼。他看到沈夜的那一刻,嘴角抽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疼得受不了了的那种抽搐。
地上还站着六个人。
都穿着黑夹克,跟外面站岗的一个打扮,年纪都不大,二十来岁到三十出头,手里拿着短刀,刀身黑色,不反光,但刃口上刻着暗红色的符文。他们看到沈夜和石九斤,六个人的站位立刻变了,三个挡在玉棺前面,两个护在吴巍两侧,一个往后站,守住了仓库的后门。
“沈夜。”吴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沈夜没答话,手里的铜尺转了半圈,尺面上的刻度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吴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手,又抬起头来,眼睛里那股子阴狠劲儿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沈夜看得清楚,那是恐惧,藏得再深也藏不住的恐惧。吴巍笑了笑,笑容很勉强,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以为斩断通道就结束了?我还有这口玉棺。吴家先辈的魂魄,可以把裂缝重新撕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从肩膀到手,连带着那只吊在胸前的断手也跟着颤。内伤还没好,沈夜那一掌震飞他的时候,他的经脉已经伤了,强行用传送符逃走又加重了伤势,现在能站着说话已经是在硬撑了。
石九斤把铜棺从背上放下来,往地上一顿。
铜棺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像敲了一口大钟,回声嗡嗡的,在集装箱之间来回弹。铜棺的盖子没打开,但棺身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了,暗红色的光,从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像铁水在流动。石九斤把手按在棺盖上,念叨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沈夜没听清。
两具炼尸从铜棺里爬了出来。
不是那种干尸,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身上的皮肉还保持着弹性,但颜色发黑发紫,像被火烧过的木头。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眼眶里往外冒着寒气。两具炼尸一前一后站起来,浑身关节咔咔作响,像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踩在地上发出闷响。
天道盟的六个人脸色变了。
两个守在玉棺前面的往后退了半步,护着吴巍的那两个把手里的短刀握得更紧了,站在后门的那个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后门,像是在评估逃跑的路线。但他们没跑,咬了咬牙,冲上来了。
石九斤指挥着两具炼尸迎了上去。炼尸不怕刀,短刀砍在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连皮都没破。天道盟的人砍了三刀发现没用,想退已经来不及了,一具炼尸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胳膊,用力一拧,骨头断了,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另一个炼尸一拳砸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飞出去三米远,撞在一个集装箱上,滑下来,嘴里冒血。
沈夜没管那些,他盯着吴巍。
吴巍也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沈夜动了。他的爆发力还在,虽然体力没完全恢复,但对付现在的吴巍够了。身体压得很低,前脚蹬地,后脚跟进,三步就跨过了半个空地的距离,右手的铜尺朝着吴巍的脖子划过去。
吴巍的反应不慢。他右手握着的那把黑铁剑抬了起来,挡住了铜尺。剑身上有符文,暗金色的,在接触到铜尺的瞬间亮了一下。沈夜感觉到掌心蓝黑色的光在往外泄,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顺着铜尺传到剑身上,再被剑身的符文吞掉。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倒水,倒多少都没动静。
这剑能吸收福生天的力量。
吴巍趁沈夜愣神的瞬间,黑铁剑往外一推,把铜尺弹开,反手一剑刺向沈夜的胸口。速度很快,比沈夜预想的要快。但沈夜的灰眼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东西——在吴巍出剑之前不到半秒,他剑身上的灰色信息流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的涟漪,从剑柄往剑尖方向荡过去。
预判。
沈夜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侧身,黑铁剑贴着他的肋骨刺过去,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同时他的左掌拍了出去,正正拍在吴巍握剑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一声。
手腕脱臼了。
吴巍闷哼一声,黑铁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剑身上的符文闪了两下,暗了。他捂着手腕往后退了三步,撞在玉棺上,后背抵着棺身,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衣服上。
石九斤那边的战斗也快结束了。两具炼尸已经放倒了三个天道盟的人,剩下的三个背靠背站在一起,手里的短刀举着,但谁都不敢先上。地上躺着的那三个,一个胳膊断了,一个胸口塌了,还有一个被炼尸掐着脖子提起来,两腿在空中蹬,脸涨成了紫色。
吴巍看了一眼那边的战况,又看了一眼沈夜,眼神变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一脚踢翻了玉棺的盖子。棺盖飞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了三块。玉棺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块玉佩,巴掌大,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颜色发黄发暗,像是放了很久的老物件。玉佩下面压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烧成的灰。
吴巍用那只没断的手把玉佩抓了出来。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咬破了舌尖,一口血喷在玉佩上。血碰到玉佩的那一刻,玉佩亮了,发出的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被加热了,从里往外透着光。吴巍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轮廓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又是传送。
沈夜冲上去,一掌拍向吴巍的胸口,但手掌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拍在空气里。吴巍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光一散,人就消失了。
玉棺留在了原地。吴巍带走了那块玉佩,但玉棺没带走。棺身里的灰色信息流还在往外涌,比刚才更浓了,像是被激怒了,在空气里翻滚着,跟开了锅似的。沈夜站在玉棺旁边,灰眼里的世界几乎被灰色填满了,那些信息流裹着他,缠着他的手臂,绕着他的脖子,冰凉冰凉的。
石九斤走过来,看了空荡荡的地面一眼,骂了一声。
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小韩和小陈冲了进来。小陈手里的铁钩上沾着血,小韩的符纸用掉了好几张,指缝里还夹着最后两张。小陈看到空地上的玉棺和消失的吴巍,愣了一下:“跑了?”
“跑了。”石九斤说。
沈夜蹲下来,把手按在玉棺上。
灰色的信息流顺着他的掌心往符文里钻,像被抽水机吸进去的水。掌心的符文亮了,蓝黑色的光跟灰色的信息流搅在一起,在他皮肤底下打架。头疼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太阳穴像被人拿锤子在敲,一下比一下重。但他没松手,咬着牙,把那些信息流往符文里吸。
玉棺里的灰色信息流慢慢减弱了,从浓雾变成了薄雾,从薄雾变成了丝线,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缕,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散了。
沈夜把手收回来,掌心的符文还在发光,但颜色变了,蓝黑色里多了一层灰色,像墨水里掺了灰。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石九斤扶了他一把。
“没事。”沈夜说,声音很稳,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小韩走过来,看了一眼玉棺里面,说了一句:“这棺材里的粉末,好像是骨灰。”
沈夜弯腰看了一眼那层灰白色的粉末,没说话。
小陈在后门那边喊了一声:“过来看。”
沈夜走过去,后门外是一条窄道,通向码头深处。地面上有一串血迹,新鲜的血,还没干透,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红色的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到头。
吴巍的传送符距离有限,跑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