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灯亮得晃眼。
沈夜站在大理石地面上,离吴巍差不多十米远。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吴巍手里那把匕首——不是普通的刀,刀身窄长,刃口发青,刀柄是黄铜的,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老会长的东西,听说是他年轻时用的笔刀,裁纸用的,跟了他几十年,磨得锋利无比。这种刀割喉跟切豆腐似的不费劲。
老会长坐在太师椅上,被绳子捆着,身体动不了,但头还能转。他看到沈夜进来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夜看见了,没理。
“说说你的条件。”沈夜把黑铁剑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脚边的地上,动作很慢,表示不是来动手的。剑身碰到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符文在灯光下暗沉沉的,像一条死蛇。
吴巍的匕首没离开老会长的喉咙。他看到沈夜放下剑,眼睛眯了一下,那只肿胀的右手握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左手还吊在胸前,绷带松散着,露出下面发黑的指尖。
“你掌心的双色符文,”吴巍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子,“是新锚的核心。把它剥离给我,我就放人。”
沈夜没说话。
“没了符文你还是守夜人,只是没有福生天的力量。”吴巍的嘴角扯了一下,“公平交易。”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蓝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混着灰色的纹路,像墨水里掺了灰,浑浊不清。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下,光被遮住了,手背上只剩淡淡的影子。
“符文已经和我的魂魄绑定了。”沈夜抬起头,“剥离意味着魂魄受损。”
“受损总比死了强。”吴巍的匕首往前送了半寸,老会长脖子上的皮肤被压出一个凹陷,但没有破。吴巍是在警告,不是真要下手,“你没得选。要么你剥离符文,我拿符文走人,老会长活。要么你不剥离,我先杀老会长,然后外面的协会的人冲进来把我打成筛子,你也活不了——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你身上福生天的信息没人能帮你压制,迟早把你吞了。”
沈夜沉默了几秒。“剥离的方法是什么?”
吴巍下巴朝大厅角落扬了一下。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厅右侧的空地上,靠近墙根的位置,地上画着一个法阵。法阵不大,直径两米左右,圆形的,里面的符文密密麻麻,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匆忙画上去的。用的材料不是朱砂,是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在灯光下呈深褐色。
“那个法阵能把符文从你魂魄里抽出来。”吴巍说,“你站进去,我启动法阵,符文会从你掌心剥离,转移到我的身上。整个过程不复杂,也就几分钟。”
沈夜盯着那个法阵看了几秒,灰眼里的世界变了。法阵上方飘着一层淡淡的灰色信息流,不多,但很浓稠,像油污浮在水面上。这法阵不是正道的东西,沾着福生天的气息。
老会长突然开口了。
“不要信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九十多岁的人了嗓子还能这么清楚,不容易。他脖子上的皮肤被匕首压着,说话的时候喉结一动,刀刃跟着颤。“剥离符文你会魂飞魄散。他拿到符文也不会放过我。”
吴巍的手紧了一下,匕首刃口切进皮肤,老会长的脖子上渗出一颗血珠,红艳艳的,顺着皱纹往下淌。老会长闷哼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睛还盯着沈夜,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别答应。
“要不要赌一把?”吴巍看着沈夜,眼睛里那股子疯狂又冒出来了,“赌我会不会遵守承诺。你赌赢了,老会长活,你也活。你赌输了,你魂飞魄散,老会长死,我拿着符文东山再起。不赌的话,现在就死。”
大厅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有人在门外走动,衣料摩擦的声音,压低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应该是协会的人在布置。赵铭估计趴在门缝那儿往里看。沈夜没回头,他知道赵铭不会擅自冲进来,老会长在他手里,冲进来就是送老会长的命。
“我同意剥离。”沈夜说。
吴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必须在协会其他人见证下进行。”沈夜把后半句说完,看着吴巍,“我不能一个人站进那个法阵里,万一你启动法阵的时候耍花样,没人知道。我需要有人在场看着。”
吴巍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想叫谁?”
“白素素,石九斤。”沈夜说,“就两个人,都是守夜人,你应该认识。他们在场,启动法阵的时候能盯着你的动作。你规规矩矩操作,他们不会动手。”
吴巍犹豫了。他的右手抖了一下,匕首在老会长脖子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肿胀的手腕支撑不了多久,一直举着刀对他自己也是消耗。他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脸色灰败得厉害。
“多久能到?”
“从天津过来,最快也要一小时。”沈夜说。
吴巍咬了咬牙。“一小时。你出去打电话叫人,然后回来。如果你敢在外面商量什么圈套,我立刻杀了他。”他说着,匕首又往前送了送,老会长脖子上的血珠多了两颗,顺着衣领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很轻。
沈夜点头,转身走向大门。
他拉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下眼。赵铭就站在门边上,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沈夜出了门,把门带上,门扇合拢的瞬间他听到里面吴巍喊了一声:“别耍花样,我只等一小时。”
沈夜走到走廊尽头,赵铭跟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说?”
“他要我掌心的符文。”沈夜拿出手机,翻到白素素的号码,“叫素素和石九斤过来,坐最快的一班车。一小时内到。”
赵铭愣了一下。“你真要给他?”
沈夜没回答,拨了白素素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白素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哑:“沈夜?你怎么样?”
“你听我说。”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和石九斤现在坐最快的一班高铁来北京,到协会总部。吴巍要剥离我掌心的符文,需要在场见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疯了?”白素素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剥离符文你会——”
“我知道。”沈夜打断她,“但这是一个机会。他需要一个法阵来剥离,那个法阵是用血画的,上面有福生天的信息。等他启动法阵的时候,我能通过那些信息反制他。我需要你们在场,不是见证,是确保老会长安全。”
白素素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跑步跑急了之后的那种喘。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你确定能反制?”
“不确定。”沈夜说,“但总比真的把符文给他强。”
白素素又沉默了几秒。“我们马上到。”
沈夜挂了电话,对赵铭说:“你派人去车站接他们,越快越好。我在里面撑着,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赵铭点了头,转身去安排。
沈夜重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还是那样,灯亮着,吴巍站在老会长身后,匕首抵着喉咙。他看到沈夜进来,嘴角扯了一下,问:“叫了?”
“叫了。”沈夜走回原来的位置,离吴巍十米远,脚边的黑铁剑还躺在地上,他没捡起来,就那么放着,“他们一小时内到。”
吴巍没再说话,但握刀的手松了半寸,可能是累了。他的右手肿得厉害,手腕比正常粗了一圈,皮肤发亮,像要撑破似的。他换了只手——不,他没得换,左手断了吊着,只能用右手。他咬了咬牙,把刀柄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换了个更省力的握法。
沈夜站在大厅里,看着吴巍。
灰眼里的世界很清晰——吴巍身上那些灰色的信息流在缓慢地蠕动,像虫子在他的皮肤底下爬,从胸口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脸上,再爬到头顶。他的太阳穴那里有一团特别浓的灰色,像淤血一样聚着,鼓出来一块,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走得很有节奏。老会长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吴巍的眼睛半睁半闭,但每次沈夜稍微动一下,他的眼皮立刻睁开,盯着沈夜看。
沈夜没动,就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摸着那个护身符,右手摸着那块碎瓷片。瓷片的边缘有点扎手,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蹭久了指腹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墙上的挂钟响了。
不是整点报时,是半点,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从沈夜进来算起,已经过了差不多半小时。
吴巍的右手又抖了一下。
沈夜看着他的手,突然说了一句:“你撑不了多久了。”
吴巍没回答,但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右手脱臼过,靠自己接上的吧?”沈夜说,“接得不正,骨头还在错位。你举着这把刀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手一直在抖。再过半小时,你可能连刀都握不住了。”
“闭嘴。”吴巍说,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沈夜没闭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下,青花的纹样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你说吴家欠沈家的还清了。但你欠的还没清。”
吴巍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沈夜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被看穿”的恐惧。
“我见过吴伯安了。”沈夜说,“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吴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吴家欠沈家的,还清了。’”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但你在继续欠。”
大厅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刹车声,车门开关声,脚步声。有人在敲门,三下,不重也不轻。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大门。
赵铭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有点闷:“他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