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白素素先走进来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脸旁边。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走一步右边的肩膀都比左边低一点——背上的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往不疼的那边偏。她看到沈夜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把沈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才把目光移开。
石九斤跟在后头。铜棺没背进来，放在门外了，进门的时候两手空空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揣进了裤兜里。他冲沈夜点了下头，没说话。
赵铭站在门口，没进来，把门带上了。
吴巍看着白素素和石九斤走进来，匕首的刃口还在老会长喉咙上贴着，但手腕明显在抖。他盯着白素素腰间的子母铃，又看了看石九斤空空的双手，说了句：“把武器放在门外。”
白素素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子母铃。铃铛在灯光下反着光，铃舌垂着，没响。她伸手把子母铃从腰带上解下来，动作很慢，解的时候手指在铃铛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弯腰放在门边的地上。铃铛碰到大理石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叮，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
石九斤两手一摊：“我没带武器。”
“铜棺。”吴巍说，“你的铜棺。”
石九斤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过了十几秒又回来了，两手还是空的。铜棺被他留在门外了，跟子母铃并排搁着。
两个人走到沈夜旁边站定。白素素站在沈夜右手边，石九斤站在左手边，三个人并排，离吴巍差不多八米远。白素素的呼吸声有点重，不是紧张，是背上的伤疼的，她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靠衣服的紧绷感来减轻伤口被拉扯的痛。
白素素偏头看了一眼沈夜腰后的黑铁剑。
“你怎么还带剑？”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夜能听见。
沈夜没回头，嘴唇几乎没动：“没打算真剥离，只是拖延时间。”
白素素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点了点头。
吴巍的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确认没藏着什么东西，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他握刀的手没松，刀刃还贴着老会长的喉咙。老会长脖子上的血珠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粘在皮肤上，随着喉结的起伏一上一下地动。
“见证人到了。”吴巍说，声音里的沙哑比刚才更重了，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开始吧。”
沈夜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吴巍。
“你站到法阵里去。”吴巍用匕首指了指大厅角落那个血画的法阵，“快。”
沈夜转身朝那个法阵走过去。法阵画在大厅右侧靠墙的位置，直径两米左右，圆形的边框是用血一笔画下来的，接头的地方能看出停顿和犹豫，画的人手不太稳。里面的符文密密麻麻，有的像字有的像图案，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不舒服。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在灯光下呈深褐色，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沈夜蹲下来，假装检查法阵的完整性。
他的手指悬在符文上方，没碰到地面，但灰眼已经全开了。法阵上方的灰色信息流比他刚才在外面看到的更浓，那些丝线不是飘的，是在流动的，沿着符文的笔画走，从外圈流向内圈，再从内圈汇聚到圆心，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能量流向很清晰。
法阵分为三层——最外圈吸收周围环境中的福生天信息，中间那圈负责剥离，圆心是转移点。设计得很精巧，不是临时起意画出来的，应该准备了很久。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圆心的位置除了向上连接之外，还有一条暗线往地下走。
他顺着那条暗线往下看。
能量从圆心往下，穿透大理石地面，流向大厅中央——吴巍站的那个位置。地下埋着东西，不大，拳头大小，但上面附着的灰色信息流浓得像墨汁。那是一个接收器，法阵剥离的符文不会转移到吴巍身上，而是先传到地下那个东西里，再由那个东西转给吴巍。多了一层中转，多了一层保障，吴巍怕法阵出问题把自己搭进去。
沈夜的灰眼继续追踪那条暗线的走向。
从地下那个接收器出来，还有一条线，继续往下延伸，穿过地基，穿过土层，一直往更深的地方去。那条线太细了，往下走了大概十几米就看不清楚了，但方向没变，一直往下，像一根针扎进地里。
沈夜的手指在符文上方停了一下。
这个法阵连接的东西，不只是地下那个接收器。它连着更深处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很大，沉甸甸地压在下面，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泥潭，正在慢慢往下陷。
白素素在后面咳了一声。
沈夜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吴巍。
“法阵是完整的。”沈夜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这个法阵的剥离路径不对。圆心连接的不是你，是你脚下的东西。”
吴巍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是一种被当场拆穿之后的尴尬，带着点恼羞成怒。他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匕首在老会长的脖子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这次没出血，但老会长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看得见？”吴巍问。
“我看得见。”沈夜说，“你脚底下埋着什么？”
吴巍没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咬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用管埋着什么。你只需要知道，站进法阵里，我会启动它，符文会从你掌心剥离出来。后面的步骤跟你没关系。”
白素素往前走了一步。“你要做什么？”
吴巍没看她，盯着沈夜。“站进去。”
沈夜看了一眼白素素，又看了一眼石九斤。石九斤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能动手的姿势。沈夜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把黑铁剑从腰后抽出来，递给白素素。白素素接过剑，剑身在她手里沉了一下，她双手握住了剑柄，把剑竖在身侧。
沈夜转身走进了法阵。
他站在圆心位置，双脚踩在血画的符文上，鞋底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踩在硬地面上的那种实感，更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底下是空的，随时可能塌。法阵里的灰色信息流在接触到他的瞬间活跃了起来，那些丝线像虫子闻到了食物的味道，飞快地朝他聚拢，缠上他的脚踝，顺着裤腿往上爬。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到膝盖。
沈夜低头看着那些灰色信息流缠上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着吴巍。
吴巍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两边扯，牙齿上全是血丝，牙龈肿着，像一条被打得太狠了还没死的狗。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匕首换了个手——用那只吊着的左手握住了刀柄，右手垂下来，开始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白素素握紧了黑铁剑。
沈夜站在法阵中央，灰眼盯着吴巍脚下。那条暗线在吴巍开始画东西的瞬间变粗了，灰色的信息流从地下涌上来，顺着吴巍的腿往上爬，速度比法阵里的快得多，几秒钟就爬到了他的胸口。
吴巍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大，瞳孔缩成针尖。沙子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强行唤醒，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但他咬着牙没松手，左手的匕首还抵着老会长的喉咙，右手的动作没停，在地上继续画着。
老会长在吴巍颤抖的瞬间睁开了眼。
他看着沈夜，嘴唇动了一下，这次说的不是“拖”，而是三个字——
“下面有。”
沈夜点了点头。他知道了。
大厅外面传来赵铭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能听出他在喊什么，语气很急。石九斤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涌进来——有人在跑，有很多人在跑，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声响，还有人在喊“找到了”。
吴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在外面安排了人？”
“不是在安排对付你。”沈夜说，腿上的灰色信息流已经爬到了大腿，冰凉的触感让他说话的时候牙关有点紧，“我让他们在找下面埋的东西。”
吴巍的脸抽搐了一下。
石九斤把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沈夜站在法阵中央，灰色信息流已经爬到了他的腰，他的下半身几乎被灰色的雾气裹住了，从膝盖以下已经看不见了。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吴巍。
白素素握剑的手出汗了，剑柄上有一块湿痕。
吴巍突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咳嗽，带着血丝。他抬起右手，指尖上沾着血——不是老会长的血，是他自己的血，他把右手指甲咬破了，血从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他刚才画的那个符号上。
符号亮了。
不是光，是一种更暗的东西，像黑色的墨水从地里渗出来，沿着符号的笔画扩散。沈夜脚下的法阵同时启动，灰色信息流从他的腰部猛地往上窜，瞬间就到了胸口。
白素素往前迈了一步。
沈夜抬手，掌心朝她，示意她别动。
他闭上眼睛。
灰眼在眼皮底下的黑暗里看得更清楚。法阵的能量流向在他脑海里呈现出完整的图谱——从外圈吸收，经中圈剥离，汇聚到圆心，然后分两条路：一条往上，一条往下。往上的是假的，空的，什么都没有；往下的是真的，连着吴巍脚下的接收器，连着更深处的那个东西。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往下的那条线上。
灰色信息流在往下走的时候会经过一个节点，就在他脚下半米深的地方。那个节点很脆弱，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绳子，只要在上面加一点力，它就会断。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把掌心的力量往下压。
不是往外放，是往下压，压进地里，压到那个节点上。
吴巍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脚下的暗格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底下敲了一下。吴巍低头看着地面，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嘴唇上的血色彻底消失，整张脸灰白得像死人。
“你在做什么？”吴巍的声音尖了起来。
沈夜睁开眼，看着吴巍，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是要我的符文吗？”他说，“来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