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真的走进法阵。他停在法阵边缘,蹲下去,手指悬在符文上方,假装在检查最后一遍。灰眼盯着能量流向,看着那些灰色丝线从外圈往内圈走,再从圆心往下,穿过大理石地面,一路流向吴巍脚下那块位置。
那块地面下面有东西。
不是活的,是金属。沈夜的双重视角看不太清金属的具体形状,但能看到轮廓——方方正正的,比鞋盒大一圈,边缘有接线,从接线延伸出一条细线,沿着地基的缝隙走,一直通到吴巍站的位置。那条线不是灰色信息流,是实打实的铜线,外面包着绝缘皮,在双重视角里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银白色。
炸弹。
沈夜在当入殓师的时候见过一次电起爆器。那是一个矿难事故,死了十几个人,尸体抬进来的时候有些还攥着工具,其中一个矿工手里握着一个起爆器的残骸。他拆过那个东西,里面的线路结构他记得很清楚。电池、电容、触发开关,按下按钮瞬间接通电路,电流引爆雷管,雷管引爆炸药。结构简单,可靠性高,唯一的缺点是需要近距离触发。
吴巍的引爆器应该在匕首上。
沈夜仔细看了一眼吴巍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左手,吊着的那只,本来应该动不了的,但现在握刀握得很稳,拇指压在刀柄的侧面,指腹下面有一个凸起。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夜的双重视角捕捉到了那个凸起周围的细微电流——微安级别的,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跳。
拇指按下去,炸弹就会响。
炸药量不小。沈夜看着暗格里那个金属轮廓的尺寸估算了一下,至少五公斤,可能更多。这个量,整个大厅都能炸飞,承重墙会塌,二楼会砸下来,谁都跑不掉。吴巍要的不是符文,是同归于尽。符文剥离完成的瞬间,他会按下拇指,炸弹引爆,沈夜站在法阵中心首当其冲,白素素和石九斤在附近,老会长坐在吴巍旁边——全都会死。
吴巍自己也会死。
沈夜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吴巍。他没把发现炸弹的事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很平:"法阵没问题。"
吴巍松了口气,但握刀的手没松。
沈夜往前走,一直走到离吴巍五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白素素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只是抬了下手,示意她别动。吴巍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戒备,匕首在老会长的喉咙上压得更紧了一些,老会长的脖子上又渗出一颗新的血珠。
"剥离过程需要你放开老会长。"沈夜说。
"为什么?"
"否则法阵会失衡。"沈夜指了指脚下的法阵,"魂魄剥离阵,听说过吗?"
吴巍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明他听说过。
"这个法阵的原理是把受术者的魂力抽出来,转移到施术者身上。转移过程中,两个人的魂魄会通过法阵产生短暂的连接。如果这时候你手里还挟持着另一个人,第三个人的魂魄会干扰连接,导致法阵失衡。"沈夜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课堂上讲课,"失衡的结果是——魂力乱流,谁也别想活。"
吴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在想,在判断沈夜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信你问老会长。"
沈夜把话头抛给了老会长。
老会长睁开眼,脖子上的血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看着吴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夜说的是真的。魂魄剥离阵需要受术者和施术者之间保持一定距离,中间不能有第三个人的魂魄干涉。否则两个人的魂魄会纠缠在一起,谁也活不了。"
吴巍的视线在沈夜和老会长之间来回移动。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犹豫。他不想放开老会长——老会长是他唯一的筹码,放开就意味着失去安全保障。但如果不放开,法阵启动不了,他什么都得不到。
墙上的挂钟又响了。这次是整点,当当当,敲了十二下。
凌晨十二点。
吴巍咬了咬牙。
他把左手从老会长的喉咙上移开,但刀刃没完全离开,还悬在老会长脖子旁边,随时能再抵上去。他的右手抓住了老会长肩膀上的绳子,用力一扯,绳子松了。老会长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从太师椅上摔下来,吴巍又推了他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推了出去。
老会长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白素素在沈夜眼神的示意下,快步走过去,扶住了老会长的胳膊。老会长的身体很轻,九十多岁的人了,骨头架子缩了水,白素素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把他扶住了。她扶着老会长往大门口撤,步子不快,但很稳。老会长的腿有点软,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地面是不是实的,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石九斤已经退到了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大厅里的灯光晃了一下。赵铭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老会长被扶出来,立刻伸手把人接了过去。
老会长出了大门。
吴巍没拦。他现在站在太师椅原来的位置,两只脚刚好踩在暗格上方。那个位置下面埋着炸弹,但他的引爆器在匕首上,匕首在他手里,他随时能引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确认踩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夜。
他的表情变了。
之前的慌张和犹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下,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之后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已经决定要跳了,反而不怕了。
"现在可以开始了。"吴巍说。
沈夜看着他,没动。
"站到法阵里去。"吴巍的声音不高,但很确定,"你答应过的。"
大厅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不是坏了,是电压不稳,协会这栋楼是老建筑,线路老化,开大功率电器的时候就会闪。但闪的这一下,沈夜的灰眼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暗格里那个金属轮廓的电流在这一瞬间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沈夜转身走向法阵。
他走到圆心位置,蹲了下来。不是站,是蹲,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双臂抱膝,身体压得很低。这个姿势让他的重心降低,一旦出什么事,他能最快地弹起来往旁边滚。但他的表情很放松,看着吴巍,像在等一个老朋友来喝茶。
吴巍把手伸进了口袋。
沈夜猜他在摸什么东西。可能是法阵的启动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吴巍的手在口袋里掏了几秒,掏出来一个黑色的东西,巴掌大,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不是遥控器,是法阵的启动器。但启动器连着的不是法阵,是炸弹。
沈夜看清了那条铜线的走向——从暗格出来,穿过地面,沿着墙根走,一直通到吴巍手里的启动器上。不是无线遥控,是有线的,有线更可靠,不会受信号干扰。吴巍按下红色按钮的那一刻,电流会通过铜线传到炸弹,炸弹会炸。
"准备好了?"吴巍问。
沈夜蹲在法阵中心,看着吴巍拇指下的那个红色按钮,点了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