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京城阴行协会审判厅。
审判厅在老楼的地下一层,平时不用,只有处理重大案件的时候才开。沈夜走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地下空间自带的阴冷,潮气从墙壁里往外渗,混着老水泥的味道。厅不大,能坐三四十个人,椅子是老式的木椅,漆面磨损得厉害,坐上去吱呀吱呀响。正前方是一个高出一截的审判台,后面坐着三个人,老会长在正中间,两边是京城协会的两个资深理事,都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表情严肃。
右侧是证人席,左侧是被告席。被告席三面围着木栅栏,高度到胸口,栅栏的木头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发黑发亮。
吴巍已经坐在被告席里了。
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没有领子,布料很薄,在这阴冷的地下室里看着就冷。手铐戴在手腕上,铐得太紧了,勒得他手腕上的皮肤发红发紫。断掉的那只手还是吊着的,但绷带换过了,新的白纱布,缠得很整齐,应该是看守所的医生给处理的。他的头发比一周前白了不少,不是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间白的,从发根到发梢全是白的,像染过一样。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把刀。
沈夜在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白素素坐他右边,背伤比上周好了一些,但坐久了还是会不舒服,她侧着身子坐,把左边的屁股多受力,右边的身体尽量放松。何水生坐在白素素旁边,左肩还吊着,但脸色比在滨城医院的时候好多了,蜡黄退了一些,有了点血色,他从滨城赶过来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下车的时候左肩撞了一下车门,疼得龇了半天牙。
赵铭坐在厅里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叠空白表格,手里拿着笔,负责记录。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一截旧伤疤。
老会长敲了一下桌上的木槌。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判厅里听得很清楚,木槌敲在垫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京城阴行协会,联合京城警方特别审判庭,现在开庭。”老会长的声音不像一周前那么虚弱了,休息了七天缓过来了,嗓子恢复了正常的亮度,但还是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像老唱片机放出来的人声,“带被告吴巍。”
这话说得有点多余,吴巍已经在被告席里了。但这是流程,老会长做事一板一眼,九十多岁的人了,主持审判不马虎。
一个穿制服的警员站起来,宣读了罪名。一张A4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打满了字。谋杀——泰山禁域外围失踪的六名守夜人,经查证均为天道盟所害,吴巍作为天道盟首犯,负直接责任。非法使用阴行术法——数量之多,罄竹难书。危害公共安全——泰山福生天裂缝事件波及方圆百里,认知污染影响上千人。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天道盟在全国十二个省份设有分支,成员超过两百人。
罪名念了五分钟。
沈夜听着那些罪名一条一条地念出来,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碎瓷片。瓷片的边缘经过一周的摩擦,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锋利了,被他的拇指磨得圆润了一些,摸上去不那么扎手了。
老会长让沈夜作为主要证人出庭作证。
沈夜站起来,走上证人席。席位上没有栏杆,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册子,是守夜人誓言,要求证人宣誓后作证。沈夜没坐,站在那里,把手放在册子上,说了句“我宣誓”,然后把吴巍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从天道盟第一次出现开始讲——滨城的诡异事件,被操控的普通百姓,那些被当成消耗品的天道盟底层成员。然后是泰山的百年红仪式,吴巍用活人献祭,试图打开福生天裂缝,那一次白素素差点死在山顶,何水生的肩膀被废了一半,小陈的脑袋被人开了瓢。再然后是斩天符,穹顶裂缝,福生天的信息流渗入人间,他掌心的双色符文,双重视角,那些他每天在后院练习时忍受的头疼,那些灰色信息流缠绕在他指尖时的冰凉触感。
最后是天津码头,青州老宅,玉棺里吴伯安的肉身,吴伯安的魂魄请他烧掉自己的身体。吴巍挟持老会长,协会大厅里的法阵,暗格里的炸弹,那个按钮按下去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沈夜说完,审判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会长问吴巍有没有问题要问证人。
吴巍坐在被告席里,手铐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听到老会长的话,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沈夜。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一周前不一样了——疯狂的劲儿彻底没了,剩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像一个站在悬崖边已经准备好往下跳的人,风把他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吴巍说。
声音很轻,但出乎意料的平静。不是认命的那种平静,是一种更古怪的东西——像是一个演员演了一出很长的戏,终于谢幕了,卸了妆,站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发现台下一个人都没有了,反而松了口气。
沈夜从证人席走下来,回到座位上。经过吴巍被告席旁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没停,也没侧头看,但吴巍的声音从栅栏后面传过来,很低,低到只有沈夜能听见——“你说的是真的。吴家的债还清了。”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了。
吴巍没请律师。他自己给自己辩护,站起来的时候手铐磕在栅栏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他的辩护词很短,不到两分钟。
“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人类的进化。”吴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有了力度,像是在某个短暂的时间里,他又变回了那个操控天道盟、连守夜人都忌惮三分的吴巍,“福生天的力量超越人间的极限,只有拥抱它,人类才能突破自身的桎梏。你们现在不理解,将来会理解的。”
审判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被压下去了。
陪审团没有采纳他的辩护。
三个人——两个京城协会的理事,外加一个警方派来的代表——低头商议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达成了一致。老会长敲了木槌,宣读了判决。
终身监禁,不得减刑,不得假释,不得保外就医。
吴巍听到判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从他在协会大厅里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警员走过来打开被告席的栅栏门,把他从里面带出来,手铐没解,两只手铐在一起,走路的时候手臂只能小幅度摆动,看起来很别扭。
他被押着往厅外走,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拖沓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突然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堵墙堵住了门口。
他回过头来。
目光穿过审判厅里坐着的那些人的头顶,直接落在沈夜身上。不是扫视,是直接对准了,像一把瞄准了很久的枪终于扣下了扳机。那个眼神很复杂,沈夜在里面看到了仇恨——当然有仇恨,沈夜毁了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天道盟,烧了吴伯安的肉身,切断了他最后的退路。但也看到了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释然,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感激。
沈夜没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灰眼和黑眼同时睁开,左眼看吴巍的身体——瘦得不成样子,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旗被风吹得鼓起来。右眼看吴巍身上的灰色信息流——稀薄了很多,比一周前少了不止一半,但还在,缠在他的胸口和脖子上,像一条灰色的围巾,松松垮垮地挂着。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吴巍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太小,隔着整个审判厅听不清。然后他被警员推了一下肩膀,推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老会长宣布审判结束。
椅子吱呀吱呀地响,人们站起来往外走,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窝蜂被捅了。赵铭把录音设备关了,表格收进文件夹里,走到沈夜面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沈夜听得很清楚。
“天道盟在京城的主要势力这次算是彻底清除了。”赵铭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但其他省份还有残余。天津有一个分支,河北有两个,山东那边也有,人不多,但零零散散的,散在各地,要一个一个挖出来。”
沈夜说慢慢挖,不着急。
赵铭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白素素从椅子上站起来,背上的伤让她动作很慢,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把身体撑起来,站稳了才松手。她走到沈夜旁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走吧,回去。”
何水生也站起来了,左肩吊着,右手扶着椅子背。他没走过来,站在原地看着沈夜,点了点头,意思是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
三个人走出审判厅,上了楼,穿过一楼的大厅。大厅里的灯还亮着,但白天不用开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面上,大理石地面反着光,亮得晃眼。老会长站在大门口,背对着他们,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大厅的地面上,像一个黑色的巨人。
沈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老会长侧了一下头,那只浑浊的左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话,把头转回去了。
大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沈夜的头发往后翻。灰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跟他才二十几岁的脸不大相称,看着像长错了年纪。
白素素站在他旁边,把棉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
石九斤在门口等着,铜棺背在背上,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他拉开车门,冲沈夜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上车。
沈夜弯腰钻进车里,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白素素坐他旁边,何水生坐副驾驶,石九斤开车。车子从胡同里开出来,拐上长安街,往火车站的方向开。车窗外的北京城在阳光底下一片金黄,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来,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车顶上,啪啪响了几声,又被风刮走了。
沈夜想起吴巍被押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句他没听清的话。
他想了想,觉得那句话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可能就是“还清了”三个字,吴伯安说过的那三个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比如“你会变成我”——上周被押走的时候吴巍说过一次,今天没说,可能说腻了。
但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石九斤踩了刹车。车停在一棵银杏树下面,又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贴了几秒,被风吹走了,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块圆形的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