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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余孽未清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820 2026-06-04 11:49:20

生魂符完成后的两周,是沈夜近几年过得最安静的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太阳从棚屋的窗缝里挤进来,在被子上一块一块地铺开。白素素比他起得早,在院子里活动肩膀,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原来抬胳膊到头顶就疼得龇牙,现在能举过头顶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何水生每天下午来,左肩的吊臂拆了,坐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下,把《守夜录》摊在膝盖上翻,翻几页就要把书举远一点才能看清字,老花镜丢了两回,后来用绳子挂在脖子上才没再丢。

沈江河从镇上搬了回来,把老房子退了,住在棚屋西头那间。林素素一大早起来熬粥,粥里放红薯,红薯切成滚刀块,在粥锅里炖得烂烂的,沈夜吃了一碗又添一碗。碗是粗瓷碗,碗口有个缺口,他每次端起来的时候缺口正好贴在嘴唇左边,不用看位置,嘴唇自己就找到了那个缺口。

沈夜有时候去殡仪馆看看。不干活,就是坐着,跟以前的老同事聊天。老同事看他头发两侧白了,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事,操心的多了就白了。人家也没多问,递给他一杯茶,茶叶是碎的,泡出来一股苦味,他端着慢慢喝,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那天傍晚,他在后院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是白素素泡的,放多了茶叶,苦得他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慢慢喝着。西边的太阳快落了,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撕碎了洒在天上。院子外面有小孩在跑,尖叫声从巷子口传过来,又远又近,像隔了一层东西。

手机响了。

赵铭打来的。沈夜接了,没说话,等对方先开口。赵铭的声音跟他平时不一样,平时赵铭说话带着股子糙劲儿,今天那个糙劲儿没了,换成了压得很低的那种沉,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天道盟在山东、河南、陕西的残余势力联合起来了。”赵铭说,“领头的是吴巍的远房堂弟,叫吴坤。”

沈夜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白素素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抬了下手,示意没事。

“吴坤以前是吴巍的副手,负责天道盟的财务和后勤。”赵铭在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了,“没直接参与百年红那些事,手脚干净,查他的时候没查到什么。吴巍被抓之后他跑了,从山东一路跑到陕西,在那边躲了大半个月,最近冒出来了。他把山东、河南、陕西三地的残余兜在一起,现在大概有五十个人。”

“五十个人。”沈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不止是凑人头。”赵铭说,“吴坤这个人我以前接触过两次,看着不起眼,戴个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个账房先生。但吴巍能让他管钱管了这么多年,说明他不是废物。他现在放话说——要为吴巍报仇。”

沈夜没说话,等赵铭继续。

“第一个目标是京城阴行协会总部。第二个是你,滨城。”赵铭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像在等沈夜的反应。沈夜没反应,端着茶杯喝了口茶,苦得他嘴角抽了一下。赵铭继续说:“我们已经收到情报,他派人渗透进京城了,具体几个人不清楚,但协会那边最近确实有可疑人员出入。冯代表下午打电话来说,老会长住的那栋楼楼下多了两个生面孔,在附近转了好几趟。”

沈夜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西边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橘红,像一条烧红的铁丝,慢慢地暗下去。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几片没掉的叶子落下来,飘到地上,沙沙响。

“不能等他们动手。”沈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电话里,“我们主动出击。赵铭,把吴坤的据点位置发给我。”

赵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地名——陕西秦岭山区,一个废弃的道观,叫清虚观,以前是正经的道教场所,八十年代荒废了,这几年被天道盟的人占了当据点。位置偏僻,从最近的山路走进去还要两个小时,易守难攻。

沈夜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白素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暖壶,给他杯里续了水。热水倒进杯子里,热气腾起来,在傍晚的凉意里像一团白色的雾。她没问他电话是谁打的,也没问说了什么,就是续了水,然后站在他旁边,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光慢慢暗下去。

沈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苦了,可能喝习惯了,也可能茶凉了些苦味淡了。他把杯子放下,偏头看着白素素。

“又要出门了。”他说。

白素素嗯了一声,把暖壶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屋。沈夜听到她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箱子盖打开的声音,衣服叠好塞进去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背上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腰间别着子母铃,铃铛垂在胯骨的位置,走路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何水生从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守夜录》,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把书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很大,书塞进去只露出一角。他看着沈夜,没问去哪,就说了句:“我跟你去。”

沈夜想说不用的,何水生先开口了:“我不是去打打杀杀,我帮不上那个忙。但生魂符的事你知道的,万一在那边出了什么状况,你身边得有个懂的人。”

沈夜点了头。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棚屋里的灯亮了,林素素站在门口,腰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刚才在和面,准备晚上包饺子。她看着沈夜,看着白素素,看着何水生,什么都没问,转身回了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开大了,锅里的水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沈江河从西头的房间出来,手里夹着根烟,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挂在那儿没掉。他走到沈夜面前,把烟叼在嘴上,伸出手在沈夜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不重,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没消失。

“小心点。”沈江河说。

沈夜说嗯。

石九斤来得很快。沈夜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天津一个老小区里蹲一个天道盟的尾巴,接到电话二话没说,打车去了火车站。他从天津坐高铁到滨城,下车的时候快十点了,铜棺用帆布包着,扛在肩上,走在出站通道里的时候帆布包撞在墙壁上,咚咚响,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过去了。

四个人在白素素安排下分了两辆车。

石九斤开车,何水生坐副驾驶,沈夜和白素素坐后排。车子从棚屋出发,穿过滨城的老城区,上了高速。晚上的高速没什么车,路灯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晃过去,光线在车厢里一闪一闪的,照在沈夜脸上,瞳孔里映出光和暗。

沈夜靠在座椅上,右手虎口那道画生魂符留下的伤疤在方向盘的反光里看得清楚。伤疤不大,半寸来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道被擦掉了一半的铅笔痕。他用左手拇指摸了摸那道疤,摸上去是平的,不凸起,但能感觉到那块的皮肤比别的地方薄一些,按下去的时候能摸到底下的骨头。

白素素在旁边睡着了,头歪在座椅的靠枕上,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子母铃在她腰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响着,叮,叮,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小的钟。

石九斤把车开得很快,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从一百二跳到一百三,从一百三跳到一百四。何水生坐在副驾驶,左手把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右手把《守夜录》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塞回去。他看了眼前面的路,高速上的白线一条一条地往后跑,跑得很快,看久了眼睛会花。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车窗外面黑漆漆的田野,田野上偶尔有一棵树的轮廓闪过,像一个站得笔直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

赵铭发了条消息过来:已经在秦岭北麓的山脚下定了住处,明早一起行动。情报说清虚观里吴坤本人可能在,但不确定,需要先侦察。沈夜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扣在大腿上,闭了眼。

高速上的风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车外面哭。沈夜没睡着,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在过东西。吴坤。他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是吴巍的远房堂弟,以前管钱。能把财务后勤管好的人,不简单。这种人不会像吴巍那样亲自在前面冲,他会在后面躲着,让自己的人在前面挡枪。

天亮前能到。

沈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碎瓷片。瓷片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青花的纹路在指腹下像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流着。他拇指沿着那条河走了一圈,又从起点开始走第二圈,走得很慢,像在用指纹测量这条河流了多远。

白素素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头从靠枕上滑下来,歪到了沈夜的肩膀上。沈夜没动,让她靠着。她头发上的味道飘过来,是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她身上自己的气味,像晒了一天的被子,暖烘烘的。

前方的高速指示牌闪过,白底黑字,写着“距西安 186km”。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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