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安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火车晚点了一个小时,沈夜靠在座椅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动不了,转了两次才听到骨头咔一声。白素素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车厢里放了一夜,喝起来有一股塑料味。石九斤坐在过道对面,铜棺用帆布包着竖在两腿之间,旁边的大叔看了好几眼,想问又没敢问。小韩和小陈坐后排,小陈头上那道疤已经长成了一条粉色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头发留长了盖住了,但风吹起来的时候还是能看见。
出站口,赵铭安排的人已经等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黑,皱纹深,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脚上蹬着解放鞋,鞋帮子上沾着干泥巴。他站在出站口外面的花坛边上,手里举着一张A4纸,纸上写着“沈先生”三个字,字是手写的,圆珠笔,笔画歪歪扭扭的。沈夜走过去,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把纸折了折塞进裤兜里,伸出右手来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握力很大,像钳子一样夹了一下就松开了。
“老吴。”他自我介绍,话不多,口音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里打了个滚,听起来像“老五”。他是秦岭山脚下的农民,在那一带生活了五十年,哪条沟能走人,哪条路有塌方,哪座山头有野猪,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车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后座拆了,放了几个塑料凳子。石九斤把铜棺塞进去的时候,棺材角顶在车顶上,顶出一个鼓包,老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没说啥,发动了车。
盘山路不好走。
路面坑坑洼洼的,有的坑大得能养鱼,面包车开过去的时候颠得人屁股离了座。老吴开车很快,对这条路太熟了,每个弯道都能提前预判,方向盘打得又急又准,车在悬崖边上甩尾的时候沈夜透过车窗看到下面的山谷,深不见底,雾从谷底升上来,白茫茫一片。白素素的手抓着车顶的扶手,指节发白,但没吭声。
两个小时的山路,到不能再开的地方才停下。车停在路边的一小块空地上,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皲裂,裂缝里长着青苔。老吴指着一条往山上走的土路,说从这里上去,步行一小时,就到那道观了。
土路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全是密林,松树和栎树长在一起,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打滑,石九斤走了几步滑了一下,铜棺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惊起一群鸟,扑棱棱地飞走了。老吴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哪里石头松动,哪里树根凸起,他门清。
走了四十分钟,雾大了。
山里的雾跟城市里的不一样,浓得像牛奶,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远处的树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凉水。沈夜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领子竖起来,双重视角打开了——瞳孔虽然恢复了黑色,但掌心的双色印还在,福生天的信息流他还能感知到,不是用眼睛看,更像是一种嗅觉,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道观出现在雾里,先是屋顶的轮廓,弯弯的檐角像一只翅膀从雾里伸出来,然后是灰色的砖墙,大门的门楣,门楣上方的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模糊的笔画,但最后一个“观”字还能认出来,竖弯钩拖得很长,像一条蛇的尾巴。
沈夜他们在道观外围的树林里停下,蹲在灌木丛后面,大气不出。
沈夜闭上眼睛,右手按在左手的掌心上。双色印的能量从他掌心往外扩散,像雷达的波,一圈一圈地扫过道观。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知——道观里有大约三十个人,体温热乎乎的,在灰蒙蒙的感知画面里像三十个发红的点,分布在道观的前殿、后院和左右厢房里。其中有七八个人的身上附着浓烈的阴气,不是天生的,是后天修炼的,那种阴气像一层黑色的油膜裹在他们身上,在沈夜的感知里呈现出一种黏稠的质感。
道观的地面上有法阵。不止一个,是多个法阵叠加在一起,分布在庭院和前殿的地面上,阵纹用的是暗红色的材料,不是朱砂,是人血掺了什么东西,在感知画面里泛着暗红的光。法阵的纹路不完整,有些笔画还没画完,但已经画好的部分已经在运转了,阴气从法阵里升起来,像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在道观上空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罩子。
沈夜睁开眼,低声把看到的情况说了。
白素素听完,眉头皱了一下。石九斤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顿在地上,手按在棺盖上,问了一句:“现在冲进去?”
沈夜摇头。“等天黑。他们的法阵在白天吸收日光,威力会减弱。等到晚上,法阵运转的效率至少降低一半,我们趁那个时候动手。”
石九斤还想说什么,沈夜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小韩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符纸,夹在指缝间试了试手感,符纸被山里的潮气打湿了,有点软,他皱了皱眉,把符纸塞回去,换了一批。小陈把铁钩从腰后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钝了,他在地上找了块石头磨了几下,磨出来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啃木头。
老吴蹲在一棵树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没点,叼在嘴上嗦着。他看着这些人准备家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旱烟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沈夜走到老吴身边,蹲下来,问了一嘴。
“这道观,什么来头?”
老吴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搓了搓烟锅子,眼睛看着雾里那道观的轮廓,说话慢悠悠的。“清虚观,明朝时候建的,听老人讲是个什么道士修行的地方。民国时候断了香火,就荒了。我小时候上来过,那时候屋顶就漏了,墙也塌了半截。最近这几个月,有人来修过,屋顶换了新瓦,大门也修了。我还以为是文物局的人,后来看不像,文物局的人不会半夜三更进出。”
沈夜问修的人是哪里的,老吴说没看清,天黑了才来,天亮前就走,神神秘秘的,山下的村子有人见过,但没人敢多问。沈夜嗯了一声,站起来,退回到树林深处,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了。
石九斤靠着一棵松树坐着,铜棺横放在腿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闭目养神。小韩和小陈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一声短促的笑,很快又收了。白素素从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夜,一半自己慢慢啃。饼干太硬了,她咬了一口,饼干渣子掉了一身,她低头拍了几下没拍干净,懒得再拍了。
沈夜咬着饼干,看着雾里的道观。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光线就像被人拧了旋钮,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黑。没有过渡,没有黄昏,天就那么黑了。道观里的灯亮了,先是一盏,然后是两盏,然后是三四盏,昏黄的灯光从窗户和门缝里漏出来,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像鬼火一样飘在黑暗里。
沈夜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怕手上的渣,从腰后抽出黑铁剑。剑身上的符文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很淡,像烟头明灭了一瞬。他用拇指在剑脊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上面沾的一点灰。白素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蹲太久了,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弯腰揉了揉,直起身,把子母铃在腰间正了正。石九斤睁开眼,把铜棺从腿上拿下来,站起来的时候铜棺磕在地上,声音很沉,像敲了一口钟。
沈夜看了看手机,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走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树林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小韩把符纸从背包里拿出来,分了一摞给小陈,小陈接过来了,塞进内侧口袋里。老吴蹲在树后没动,沈夜让他留在这里等,他说行,把叼了好久的旱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五个人从树林里摸出去,贴着山坡的阴影往道观靠近。石九斤走最前面,沈夜紧跟其后,白素素走中间,小韩和小陈殿后。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压得很低,但还是有声响——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鞋底蹭到石头的咯吱声,衣服刮过灌木枝的唰唰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山风吹散了,传不到道观里去。
离道观大门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沈夜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他的双色印感知到了——大门口有人在站岗,两个,都在门洞里面,一个靠着门框,一个坐在门槛上,呼吸很慢,应该是睡着了或是在打盹。他手一挥,五个人贴着墙根,绕到了道观的侧面。
侧面的围墙有两米多高,墙头上长着草,草已经枯了,在夜风里摇晃。石九斤蹲下来,两手交叉,沈夜踩上去,石九斤往上一送,沈夜翻上了墙头。他蹲在墙头上往下看——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没人,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几根旧木头,一摞破瓦片,一个倒扣的破缸。他回头对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势,然后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
白素素第二个翻过来,然后是石九斤,石九斤翻墙的时候铜棺撞在墙头上,砖头碎了一块,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几个人同时僵住了,等了大概十秒,确认没人过来才继续。
小韩和小陈最后翻过来。
五个人站在小院子里,四面是墙,左手边有一扇月洞门,门后是道观的前院。沈夜走到月洞门口,侧身探头看了一眼。前院比他们待的这个院子大得多,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能看出最近有不少人在这里活动。
前院的地面上画着法阵。
很大,直径至少十米,几乎占满了整个前院的地面。法阵的纹路是用血画的,暗红色的线条在石板地上蜿蜒曲折,像一条条死去的蛇被钉在了地上。法阵的中心位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蜡烛,蜡烛的光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把法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供桌后面站着一个人。
沈夜的灰眼感知锁定了那个人。他穿着深色的衣服,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周围还有其他人——分散在前院的各个角落,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在走动。他数了一下,前院有十二个人,加上厢房和后院的,他感知到的总数跟之前差不多,三十个左右。
供桌前那个人动了。
他转过身,面朝月洞门的方向,沈夜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在烛光里反着光,看不清眼睛。脸型偏瘦,下巴尖,嘴唇薄,整个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个教书的先生,不像天道盟的残余头目。
吴坤。
沈夜从没见过的一个人,但这一刻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像吴巍,他跟吴巍长得一点都不像,吴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带着狠劲的人,这个人看着平和多了,平和到让人觉得他随时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找个地方坐下来静静读。
吴坤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习惯性的抽动。他说话了,声音不大,但隔着院子传到了月洞门这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客人来了,不请自入?”
沈夜的手指在黑铁剑的剑柄上收紧了一下,剑身的符文亮了一瞬间,又灭了。白素素的手按在了子母铃上,铃舌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但没有响。石九斤把铜棺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棺盖上的暗红色符文开始发光,像铁水在流动,一明一暗的,节奏像心跳。
吴坤转过身,背对着月洞门,走回供桌前面。
他在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沈夜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个东西落在他感知里的轮廓很清晰——巴掌大,方方正正,表面有符文的纹路,纹路里封着活物的气息。不是法器,是某种容器,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活的。
吴坤把那东西举到眼前。
“沈先生,”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像在教室里念课文,“等你很久了。”
沈夜从月洞门后面走了出来,踏进了前院。
青石板地面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不是咯吱声,也不像脚步声,更像是石板底下的某种东西听到了头顶上的动静,往深处缩了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