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坤被绑在正殿的柱子上。
柱子是木头的,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漆面早已剥落干净,露出的木头被多年的香火熏得发黑发亮。柱子立在正殿中央靠后的位置,原本应该是供奉神像的地方,神像早就没了,只剩底座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上落满了灰。吴坤被石九斤用绳子捆了三道,胸口一道,腰上一道,腿上一道,绳子勒得很紧,他的道袍被勒出了深深的褶子,胸口那块的道袍布料绷得发白,能看到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他的眼镜没了,碎在刚才的战斗里,镜框被踩扁了扔在院子里,镜片碎成几片,在月光下反着光。没了眼镜,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东西要往前凑,但他被绑在柱子上动不了,只能眯着眼朝沈夜的方向看,眼神涣散,半天才对上焦。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从嘴唇一直拉到下巴,像一道暗红色的伤疤。黑色的液体已经不流了,但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痕迹,一片一片的,像干裂的河床。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从灰白变成了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的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石九斤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没把刀架在吴坤脖子上,就是拿着,在手里转着玩,刀尖在青石板上画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夜站在吴坤面前,离他三步远,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吴坤身上。他从腰后抽出黑铁剑,剑尖拄在地上,双手搭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白素素站在殿门口,背靠着门框,子母铃在腰间轻轻晃着,铃舌偶尔碰到铃壁,发出很轻的叮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沈夜问了三个问题。
语气不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吴坤的耳朵里,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
“天道盟还有多少人?分布在哪里?谁在领导?”
吴坤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双手,手腕上的尼龙扎带勒得太紧,皮肤被勒得发紫,手指尖的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快要坏掉的果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石九斤不耐烦了,手里的短刀在青石板上用力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像指甲刮过玻璃。
吴坤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沈夜。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咕噜声,像是痰卡在嗓子眼里没咽下去。
“天道盟全国还有大约两百人。”
沈夜没动,等着他继续说。
“分布在三个据点。”吴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福建武夷山的一个茶厂,四川青城山的一个道观,甘肃敦煌的一个石窟。每个据点有一个头目,都是吴家的远亲。”
石九斤手里的短刀停了,抬起头看了沈夜一眼。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手在剑柄上紧了一下,虎口的那道伤疤被撑开了,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他没擦。
“名字。”沈夜说。
“福建的叫吴海,”吴坤说着咳了一声,咳出来的痰带血丝,他咽了回去,继续说,“四川的叫吴山,甘肃的叫吴峰。他们三个人以前都是吴巍的手下,吴巍被捕之后,他们各自为政,带着自己的人躲起来了。”
白素素在殿门口站直了身子,走了进来,站在沈夜旁边。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在殿里被黑雾呛的时候好多了,嘴唇从紫色转回了淡红色,只是唇纹很深,像干裂了很久的土地。她看着吴坤,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他们最近要联合搞一次大的,是什么意思?”
吴坤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抽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停住了,维持在一个很诡异的角度。他低下了头,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声音闷在胸腔里,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他们计划在三个月后的中元节,同时在三个据点举行‘招魂仪式’。把福生天残留的力量集中到人间,制造大规模灵异事件,逼迫协会释放吴巍哥。”
殿里安静了。
石九斤的短刀停在地上不动了,刀刃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刀身微微颤着,发出嗡嗡的细响。白素素的手按在了子母铃上,指腹贴着铃壁,能感觉到铃铛在微微震动,不是她在摇,是铃铛自己在响,像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共振了。
沈夜沉默了几秒,把黑铁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声音很尖,像老鼠在叫。他把剑插回腰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铭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赵铭在那头没说话,等沈夜开口。
沈夜把吴坤交代的事说了一遍——三个据点,三个头目的名字,中元节的计划,两百万人的目标。他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清单,一条一条的,没有多余的字。赵铭在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在下大雨,敲完了键盘,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赵铭的声音传过来。
“福建武夷山的茶厂,我查到了,注册法人叫吴海,四十三岁,福建本地人。茶厂开了六年,表面上是做茶叶生意的,但协会那边有记录,三年前有人举报茶厂半夜有奇怪的声音,查过一次,没查出什么。”赵铭又敲了几下键盘,“四川青城山的道观叫‘玉清观’,是当地一个废弃的小道观,五年前被一个叫吴山的人承包了,说是要搞旅游开发,但一直没动工。甘肃敦煌的石窟,那个地方以前是个佛教遗址,后来被私人买下了,买主叫吴峰,四十一岁,甘肃本地人。”
沈夜听完,说了句:“联系三地阴行协会,让他们做好防范准备。”
“已经在做了。”赵铭说,“我挂了电话就给福建、四川、甘肃的协会打电话。但说实话,三地协会的人手都不够,真要出什么事,他们不一定顶得住。”
“不需要他们顶,只需要他们盯住。等我们去处理。”
赵铭沉默了一下,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沈夜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着吴坤。吴坤还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法阵反噬的后遗症还没过去,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要散架了。
石九斤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走到吴坤面前,弯腰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绳子松开的那一刻,吴坤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石九斤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提住了。
“这个人怎么处置?”石九斤问。
“押回去,跟吴巍关在一起。”沈夜说,“兄弟俩,关一块儿,省地方。”
石九斤点了头,把吴坤从柱子上解下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吴坤的脚步很乱,左脚绊右脚,走一步歪一下,石九斤被他带得也歪了两步,骂了一声,直接把他扛了起来,像扛一袋粮食一样扛在肩上。吴坤挂在石九斤肩膀上,头朝下,两只手垂下来,像一面被风吹翻的旗。
小韩和小陈已经把那五个俘虏塞进了车里。面包车的后排座椅拆了,五个人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动不了。小陈用铁钩指着他们,说谁敢动一下试试,五个人都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被铁钩勾住衣领拖出去。
沈夜走出正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道观的屋顶上,新换的灰瓦在月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只伸开五指的手掌,手指一根一根的,又细又长。
白素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月亮。
“中元节,还有三个月。”白素素说。
沈夜嗯了一声。
中元节,鬼门关开的日子,阴气最重的一天。吴海、吴山、吴峰选这一天动手,不是随便选的,是算过的。那天福生天的残留力量会被阴气激活,招魂仪式的效果会放大数倍,如果真的让他们搞成了,三个据点同时爆发,影响范围会覆盖半个中国,到时候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是成千上万人的命。
老吴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还端着那根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没再点,叼着空烟袋嗦着。他走到沈夜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扛出去的吴坤,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揣进口袋里。
“车在下头等着,走不走?”老吴说。
沈夜说走。
老吴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步子还是那么快,下坡的时候也不减速,脚在泥土路上踩得很稳。沈夜跟着他走,白素素走在他后面,石九斤扛着吴坤走在最后面,铜棺还留在车里没动,小韩和小陈押着五个俘虏已经先下去了。
山路上一片漆黑,老吴打着手电,手电的光柱在树林里晃来晃去,照着前面的路,也照着路边那些奇形怪状的树影。夜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头顶上说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沈夜走着走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瓷片,在拇指间转了一圈。瓷片的边缘已经被他磨得圆润了,摸上去光滑得像鹅卵石,不再扎手了。他拇指在青花纹路上蹭了一下,蹭到那条弯曲的线上,纹路的凹陷里还残留着一点泥土,指甲盖大小的,他从泰山带出来的泥土,干了,碎成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
老吴的手电光在前面晃了一下,照到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车身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石九斤加快了步子,超过沈夜,走到车边上,把吴坤从肩上卸下来,塞进车里,关上车门。小韩和小陈已经坐进去了,五个俘虏被挤在最里面,动不了。白素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很脆,咔嗒一声。
沈夜弯腰钻进后排,坐在石九斤旁边。石九斤把铜棺横放在腿上,手搭在棺盖上,闭着眼,呼吸很重,像是累了。小韩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符纸,在手里翻了翻,又塞回去了。
老吴发动了车,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吭吭吭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咳嗽,咳了几下才打着火。车灯亮了,两道光柱照在前面的土路上,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还有刚才他们上山时留下的脚印。
车子开始往回开,盘山路,一圈一圈地往下绕。沈夜靠着座椅,感觉身体随着车子的转弯左右摇晃,像坐在一艘船里,在风浪里颠簸。他闭上眼,脑子里把吴坤说的那三个据点过了一遍——福建武夷山的茶厂,四川青城山的道观,甘肃敦煌的石窟。三个地方,三个人,三个月后的中元节。
三个月,时间不算紧,但也不宽裕。
车子开过一段碎石路,石子被轮胎碾得飞起来,打在车底,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沈夜没睁眼,手伸进口袋里,两块瓷片都还在,一左一右,隔着裤兜的布料互相碰着,偶尔发出很轻的碰撞声,像两个很小的铃铛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