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安市区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老吴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熄了火,从驾驶座下来活动了一下腰,脊柱咔咔响了几声,他用手撑着后腰揉了揉,说了一句“年纪大了”,点上旱烟蹲在路边抽。沈夜从车上下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白素素在后座睡着了,车子停了她没醒,头歪在座椅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沈夜回头看了一眼,没叫她,让她睡着。
石九斤把吴坤从车上拖下来,交给了等在酒店门口的当地警方。来了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一个便衣,开了辆黑色的SUV。便衣跟沈夜握了手,没多问,把吴坤塞进车里,吴坤上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两个制服架着推进去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车开走了。
何水生是从滨城飞过来的,比他们早到了两个小时。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缠满胶带的《守夜录》,书翻到中间某一页,人却睡着了,眼镜挂在鼻梁上快掉下来了,呼吸的时候书页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小韩走过去叫醒他,他猛地睁眼,眼镜啪嗒掉在书上,他捡起来戴上,看了看来人,清醒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照魂镜。
镜面上的裂纹比之前在泰山的时候少了一些。不是错觉,是真的少了,原来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现在有七八道已经合拢了,只剩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镜面的中心位置还有一道最深的裂纹,从镜心一直拉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但边缘的细纹确实在愈合,像皮肤上的伤口在长新肉。
何水生把镜子翻过来,镜背的铜锈也脱落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铜胎,铜胎上有隐约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埋在了锈迹底下。“自己好的,”何水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放在酒店床头两天没动它,第三天拿起来看就这样了。”
沈夜拿起照魂镜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放回了茶几上。
早上七点,所有人都醒了。沈夜在酒店餐厅要了一壶茶,把白素素、石九斤、小韩、小陈、何水生都叫到房间里,房门关上,窗帘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方形。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中国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赵铭传真过来的,上面用红笔标了三个点——福建武夷山,四川青城山,甘肃敦煌。三个点在地图上连起来,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覆盖了大半个中国。
沈夜的手指按在武夷山的点上。
“中元节还有两个多月,不到七十天。三个地方,距离很远,如果一处一处打,时间不够。他们三处同时启动仪式,我们只能打掉一处,另外两处就成了。”他的手指从武夷山划到青城山,再从青城山划到敦煌,“分兵。三路同时出击,在同一时间端掉三个据点,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白素素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脚悬着,离地面还有几公分,晃了两下,停了。石九斤靠着墙站着,铜棺靠在脚边,手臂交叉在胸前,下巴抬了一下,示意沈夜继续说。
沈夜把分兵方案说了。
他自己带小韩去福建武夷山。白素素带小陈去四川青城山。石九斤带何水生去甘肃敦煌。每队两个人,互相照应。赵铭会给每队配卫星电话和定位器,每天早晚各通一次话,报告情况,如果有异常立即呼叫支援。
小韩听到自己跟沈夜一队,从包里掏出一摞符纸,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了。小陈靠在门框上,铁钩挂在腰带上,听到自己跟白素素一队,点了个头,没说话。何水生把照魂镜用布包好,塞进背包里,背包的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拉链头有点涩。
石九斤听到自己跟何水生一队,看了一眼何水生的左肩,问了一句:“你肩膀行不行?”何水生抬了抬左臂,举到齐肩高的时候停了一下,能举上去了,但举过头顶还是有点勉强,到最高点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他说不碍事,石九斤没再问了。
沈夜说完了,把地图折起来,装回背包里。
白素素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说了一句:“你背伤刚好不要硬拼。”白素素的背伤是好了,但阴天还是会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不能跟全盛时期比。
沈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才不要硬拼。”
白素素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压下去了,最后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样子——想笑又不肯笑,想凶又凶不起来。沈夜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也动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偏开了目光。
石九斤在墙边看着,咳嗽了一声,把铜棺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敦煌那边我熟,以前去过,交给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但他扛铜棺的手比平时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小韩从酒店借了张桌子,在走廊里画符,符纸铺了一桌,朱砂研了两碟,一碟稠一碟稀,稠的画主符,稀的画辅符。他画得很专心,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确认没问题了再画下一笔。小陈在旁边磨铁钩,磨石是从酒店厨房借的,粗面的,磨几下洒点水,磨出来的水是铁锈色的,流了一地。
何水生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把《守夜录》翻到甘肃那一页,上面夹着一张纸条,是赵铭从协会档案库里调出来的资料,关于敦煌那个石窟的历史和建筑结构。纸上还有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有的地方涂改了,看得费劲。他把纸条上的内容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了两遍,默记了一遍,把纸条折好塞回书页里。
沈夜站在酒店大堂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西安的早晨来得晚,快八点了天还灰蒙蒙的,街上的车不多,行人裹着外套走得很快,早点摊的蒸汽从巷口冒出来,白茫茫一团,在冷空气里升上去又散开。他手里拿着卫星电话,赵铭在电话那头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但不影响听懂。
“福建武夷山那边,协会的人已经盯上了那个茶厂。茶厂在山区,离最近的镇子开车要四十分钟,位置很偏,平时没人去。茶厂白天不开工,晚上有动静,附近的山民说有时候半夜能听到念经的声音,从茶厂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来回响,听着瘆人。”赵铭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四川青城山的玉清观,情况差不多,也是在深山里,道观本身不大,但周围的地盘不小,吴山把道观周围的山地都买下来了,圈了很大一片。甘肃敦煌的石窟,那个地方最偏,在戈壁滩上,最近的村子在三十公里外,完全与世隔绝。”
沈夜听完,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赵铭的效率高,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三套卫星电话和定位器送到了酒店,装在三个防水袋里,袋子是军绿色的,拉链封口,袋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地点——武夷山、青城山、敦煌。沈夜把武夷山那袋背在自己身上,白素素拿了青城山的,石九斤拿了敦煌的。
三队在酒店门口分开。
停车场在三楼,沈夜他们下去的时候,白素素站在楼梯口没动,等沈夜走过来了,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按的位置是上臂外侧,隔着夹克的布料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一点,可能是早上凉,手没暖和过来。按了一下就松开了,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夹克的下摆在腰后面甩着,子母铃在她腰间叮叮当当地响。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下了楼。
小韩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张,话少,沈夜上车他就点了下头,没说话,发动了车。车是黑色的SUV,后排座椅放倒了,堆着符纸、朱砂、香烛和一些沈夜叫不上名字的法器,小韩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摞画好的符纸,用橡皮筋捆着,怕散开。
车子从西安出发,上高速,往东南方向开。沈夜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高速上的路牌一块一块地往后闪——渭南,三门峡,洛阳,郑州。到了下午,车窗外的景色变了,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山不陡,圆滚滚的,一座连着一座,像一大群蹲在地上的骆驼。植被也从落叶树变成了常绿树,松树和竹子多了起来,绿色一坨一坨地糊在山坡上,像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
小韩在副驾驶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嘴巴微张,呼吸的时候在玻璃上哈出一片雾气,雾气凝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像他在哭。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拇指沿着青花纹路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瓷片已经被他摸得光滑得像一块玉,温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想了想白素素在楼梯口按他胳膊那一下,又想了想她说“你才不要硬拼”时候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车开进福建的时候天快黑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光线就像被人拔了插头,刷的一下就暗了。路两边全是竹林,竹子长得很高,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像栅栏一样竖在路边。空气里的湿度明显高了,车窗上蒙了一层薄雾,雨刷刮一下才看清前面的路,刮完了很快又蒙上了。
司机说再有一个小时就到武夷山了,沈夜嗯了一声,把瓷片装回口袋,坐直了身子,腰后的黑铁剑硌着他,他往前挪了一下,把剑别正了。
小韩醒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把怀里的符纸重新捆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一格,时有时无。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空符纸和一小瓶朱砂,借着车里的灯光在膝盖上画符。车在高速上开得很快,车身微微发抖,他握笔的手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躁,像坐在自己家的书桌前。
路牌上出现了“武夷山”三个字,白底黑字,在车灯的照射下反着光。沈夜看着那块路牌从车窗外闪过去,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近,黑黢黢的一大片,像一堵无穷高的墙,横在前面,把天和地分成了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