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四个人飞到了拉萨。
飞机落地的时候,沈夜感觉到胸口闷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压迫感,像有人把手掌按在他胸口上,不重,但一直在那儿。白素素比他反应大,出航站楼的时候脚底发飘,走直线会往左边偏,她扶着沈夜的胳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何水生倒没什么事,他以前来过西藏,知道怎么适应,走路慢,说话慢,动作也慢,像被人按了减速键。石九斤把铜棺托运了,在行李转盘那儿等了半天才出来,铜棺的帆布在运输过程中被磨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的铜色,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多吉在到达口等他们。
四十岁左右,皮肤黑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且密,从额头到下巴,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日晒风吹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藏袍,腰上系着红布带,脚上蹬着牛皮靴子,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到沈夜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腰后的黑铁剑上,又移到了白素素腰间的子母铃上,最后落在了石九斤扛着的铜棺上。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带着他们上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车上路的时候,多吉才开口说话。他的普通话说得不流利,但能听懂,每个字之间都有一道短短的间隙,像在翻一座小山,翻过去一个字,歇一下,再翻下一个。“阿里,很远,两天。路不好,你们身体,行不行?”沈夜说行,多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两天的车程比沈夜想象的更难熬。海拔从拉萨的三千六慢慢往上爬,到日喀则的时候已经三千八了,到萨嘎的时候四千五,到霍尔的时候四千八。白素素的高原反应越来越重,头疼,恶心,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想吐。何水生给她泡了红景天茶,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苦得受不了。沈夜胸闷的感觉也加重了,但不是反应,更像是一种预警,双色印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比在平原上活跃得多,掌心的温度高了至少两度,他不得不把右手插在口袋里,不让别人看到他在握拳。
石九斤倒是什么事都没有,他体格好,高原反应对他像不存在,一路上都在啃饼干,啃了一包又一包。他把铜棺从帆布里露出来的那个洞用胶带补上了,胶带是白色的,贴在铜色的棺材上像一道疤。何水生把照魂镜用羽绒服裹了三层塞在背包最中间,周围塞满了软东西,生怕颠碎了。
多吉在一处山口停了车,指着远处一座雪山对沈夜说,“那就是,庙在山腰,当地人不叫它无垢老庙,叫鬼庙。”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个他从小就听、听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怀疑过的事实。“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话,那庙是活佛封印魔鬼的地方,不能去。进去了,出不来。”
沈夜站在山口,海拔五千米的风吹过来,又干又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看着远处那座雪山,山体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白色,山顶的雪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他的双色印感知在这时候自动打开了,不是他主动开的,是身体在回应某种召唤。感知穿过山口的风,穿过山脚下的戈壁滩,穿过山坡上的碎石和冰雪,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那里有一处微弱的波动。
不是福生天的灰色信息流,是金色的。金色很淡,像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山顶上的那种颜色,薄薄的一层,贴在感知的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沈夜闭着眼睛感受了几秒,那金色的波动很稳定,不急不躁,像一颗老钟的钟摆,在有节奏地摆动。不是活物,更像是一种被留在那里的力量,等人来取。
多吉从车里拿出一个暖壶,倒了几碗红景天茶,茶色深红,像加了血的泥土水,味道又苦又涩。白素素喝了两口,这次没吐,忍住了。石九斤一口干了,抹了抹嘴说还行。沈夜慢慢喝着,手指摸着白瓷碗的碗沿,碗沿有一个缺口,他喝的时候嘴唇正好贴着那个缺口,缺口的位置跟他在滨城用的那个缺了口的碗一模一样,不是同一个碗,但位置相同。
第四天,车开不动了。
路到了尽头,前面是戈壁滩,戈壁滩的尽头是雪山。多吉把车停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从后备箱牵出五匹马,马是藏马,个头不大,但很壮实,毛厚,腿粗,蹄子大,一看就是在高原上跑惯了的。石九斤把铜棺从车上搬下来,试着往马背上绑,铜棺太重,马被压得打了个趔趄,他换了两匹马,一匹驮棺材,一匹驮他,两匹马并排走,分着扛。何水生把背包抱在怀里上马,不敢搁在马背上,怕颠坏了照魂镜。白素素上马的动作倒是利索,踩着马镫一翻身就上去了,但坐稳之后脸白了一下,不知道是高原反应还是马背颠得她背伤又酸了。
沈夜最后上马,黑铁剑挂在腰后,骑马的时候剑柄硌着他的后腰,他把剑换了个位置,别在腰侧。莫芸的铜尺插在另一侧,两件东西一左一右,骑马的时候随着马步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金属声。
马队在戈壁滩上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戈壁上的石子被马蹄踩得噼里啪啦响,偶尔有旱獭从洞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多吉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声音低,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旋律,只听到一种嗡嗡的、持续的低音,像风琴在远处被拉响。
傍晚的时候,到了雪山脚下。
山脚比沈夜想象的要开阔,不是陡峭的岩壁,是一片缓缓上升的碎石坡,坡面上全是风化的碎石,大小不一,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黄豆。碎石坡往上走大概两公里,才是雪线,雪线以上是冰雪覆盖的陡坡,再往上才是半山腰,那庙的位置在半山腰以上,接近山顶。
多吉说不能再往前了,马也上不去,今晚在这里扎营,明天徒步上山。他把马拴在几块大石头上,从马背上卸下行囊,开始搭帐篷。石九斤帮忙,他对帐篷不熟,搭的时候弄反了两次,多吉没说什么,拆了重搭,第三次搭好了。
沈夜站在碎石坡上,面朝雪山。
海拔已经在五千米以上了,呼吸时能明显感觉到氧气的稀薄,每一口气都要吸得比平时深,呼得比平时慢,才能吸够身体需要的量。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双色印在暮色里发着幽暗的光,蓝黑色和灰色搅在一起,像两团不相容的液体在同一个容器里互相推挤。他把感知开到最大,朝半山腰的方向探过去。
那道金色的波动还在,比在山口感受到的更清晰了。不是一处,是三处。三个金色的点在山的半腰上,呈三角形分布,其中两个的光比较弱,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中间那个最亮,亮得他在五千米外的山脚下都能清楚地看到它的轮廓——圆形的,直径大概两米,像一个倒扣的碗。
沈夜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了眼。
何水生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照魂镜。镜子在暮色里自己亮了,不是反射天光,是自己在发光,镜面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有人从镜子的背面点了一盏灯。镜面上的裂纹在金色的光中变得模糊了,有些细纹甚至消失了,只是暂时被光盖过去了,但看起来确实比刚才少了。
“可能是沈渊留下的力量。”何水生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铜锈在金光中脱落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铜胎,铜胎上有一个字,刻的,繁体,沈——沈夜的沈。
沈夜从何水生手里接过镜子,看了一眼那个字,把镜子还了回去。
白素素在帐篷里铺睡袋,铺好了出来,站在沈夜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缩着,冷。山脚下的风比山口小,但温度低得多,太阳一落,气温从白天的十来度直接降到了零下,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暮色里像一团团小云朵飘上去。她看了沈夜一眼,他盯着半山腰的方向,瞳孔里映着远处残雪的反光。
“明天能到吗?”白素素问。
沈夜没回头,说了句能。
石九斤在多吉的指导下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在黑暗的山脚下像一颗跳动的红宝石。他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肉干,分给大家。多吉不吃肉干,只吃糌粑,他把糌粑捏成团子,蘸着茶吃,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才咽。何水生一边吃一边翻《守夜录》,书页在火光里泛着黄,他被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把书合上了。
沈夜坐在火堆边,拿着一根树枝拨火,把快要熄灭的木柴拨到火堆中心,火苗跳了一下,又旺了。他右手虎口的伤疤在火光里很明显,浅粉色的疤痕在橙红色的火光中变成了深红色,像一道被刀刻上去的印记。他看了那道伤疤一眼,把树枝插进沙地里。
多吉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放在石头上,看着沈夜,说了一句话。
“明天上山,你们三个,我一个人,在山下等。那地方,我不去。”
沈夜说行。
多吉点了头,扯过羊毛毯子盖在身上,躺下了。不到五分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很响,在空旷的山脚下像一台发动机在运转。
沈夜坐在火堆边没动,看着面前的雪山。月亮从山背后升上来了,月光照在雪坡上,把白色的雪映成了淡蓝色,整个山体在月光下像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山脊的线条,一条一条的,像人的肋骨。半山腰的位置在月光下看不清楚,被山的阴影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的感知还在那里,那三处金色的波动在夜晚比白天更活跃,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很像心跳的节奏。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帐篷边上钻了进去。白素素已经睡了,睡袋里只露出一个头,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他蹲下来,帮她把睡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白素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没醒。
沈夜钻进了自己的睡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三处金色的光点,和镜背上那个刻着的“沈”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