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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返回滨城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894 2026-06-04 11:49:20

下山比上山容易,但花的时间差不多。雪坡在午后的阳光里变得湿滑,表层雪化了,底下的冰还硬着,踩上去像踩在抹了油的玻璃上,每走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下,探实了才敢落脚。石九斤摔了两跤,第一跤滑倒了右手撑地,蹭破了掌心的皮,第二跤摔得狠,整个人趴在雪坡上往下滑了三四米才停住,铜棺压在他背上,把他往下推,他用膝盖顶住了雪面才没继续滑。何水生走在他后面,伸手拉他,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他左肩还是不行,拉不动,真拉的话他自己也得摔。

沈夜走在最前面,没摔。他的平衡感还在,双腿的力量也在,只是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不是高原反应,是体力在之前三关中消耗太大,左臂的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但肌肉还在疼,每摆动一下都像有人用针在扎。白素素走在他身后不说话,但她的步子比上山时轻快多了,背伤不疼了,高原反应也过了,像卸了一副担子。

多吉在山脚下等他们。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藏袍裹得严严实实,毡帽压得很低,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木头的,颜色发黑,被摸得光滑发亮。他看到沈夜从雪坡上走下来的时候,捻佛珠的手停了,佛珠挂在手指间,悬着没动。他看着沈夜,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念经,念完了才站起来把佛珠缠回手腕上,走过来帮石九斤卸铜棺。

“佛祖保佑。”多吉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份庆幸很重。

石九斤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喘了两口粗气,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手上的蹭破皮渗出来的血抹在了额头上,他被自己抹成了个花脸。他看了一眼多吉,又看了一眼沈夜,说了句,“是他自己能打。”

多吉没接话,把那串佛珠重新捻上了,站在石头旁边,等所有人到齐了才转身带路。马还在,拴在石头上,有兩匹躺下了,看到人走过来又站起来,打了个响鼻。石九斤把铜棺绑回马背上,这次绑得更紧,绳子绕了三道,每道都打了死结。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同样是戈壁滩,同样是两天车程,同样是多吉开车哼着那首听不清旋律的歌,但车里的人不一样了。白素素靠在后座上睡着了,头歪在沈夜肩膀上,呼吸很轻。何水生抱着照魂镜也在睡,镜面朝上,裂紋在镜面上少了很多,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细纹了,只剩中间那道最深的还留着,像一道被缝合过的伤口。

沈夜没睡。他看着车窗外面的戈壁,看那些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的石头从车窗外一颗一颗地往后跳,每一颗都不一样,有的圆润,有的棱角分明,有的碎成了粉末。他试着打开双重视角,试了三次,什么都没发生。掌心的双色印还在,蓝黑色的纹路贴在皮肤上,但不再发光了,像一块没接电源的电路板,纹路还在,电流没了。灰眼没了。那些灰色信息流他再也看不到了。那些在空气中飘浮的、纠缠的、像蛛网一样密集的灰色丝线,从今往后他连影子都摸不着了。

沈夜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掌心的双色印,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拉萨休整了一晚。旅馆在老城区,藏式风格,房间不大但暖和,床上的被子是羊绒的,厚实得能把人埋进去。白素素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用毛巾包着,坐在床边擦头发。沈夜坐在另一张床上,把黑铁剑从腰侧解下来靠在床头,又把铜尺放在枕头旁边,两件法器并排放着,像两个睡着了的人在并排躺着。

白素素擦着头发,停下来,看着沈夜的侧脸。沈夜在看着窗外,拉萨的夜黑得很纯粹,没有路灯的光污染,天上全是星星,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的瞳孔是黑色的,在房间的灯光里反着暖黄色的光,纯黑,没有一丝杂色。

“后悔吗?”白素素问。

沈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星星,看了大概五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素素脸上。她的头发还没擦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毛巾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不后悔。种子死了,我不用再担心变成怪物。”

白素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弯得很自然。她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头发散下来,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两侧。她伸手在沈夜的膝盖上按了一下,按了一下就松开了,站起来走过去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星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何水生在隔壁房间敲门,敲了三下,沈夜应了一声,何水生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那本缠满胶带的《守夜录》。他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走到床边坐下,把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有他根据沈夜的身体数据写的一串算式,用了好几个公式,有的从《守夜录》原文抄的,有的是他自己推导的,算了一大片,涂改了好几处。他用手指点着最后一行数字,念出了声。

“七年。”

沈夜靠在床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到他的呼吸,很平稳。

“七年够了。能做很多事。”

何水生把《守夜录》合上,抱在怀里。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然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次日飞回滨城。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照在地面上,亮得晃眼。沈夜走出到达口的时候,看到沈江河和林素素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林素素踮着脚尖朝他挥手,沈江河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里的烟叼着没点。

沈夜走过去,林素素一把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像怕他再跑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在布料里被滤得含混,但沈夜听清了。他拍了拍林素素的背,说“回来了”。沈江河站在旁边,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伸出一只手在沈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了不轻不重的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回到棚屋的时候天快黑了。沈夜推开门,屋里的一切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样——桌上的茶杯倒扣着,碗橱里的粗瓷碗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铁锅盖着盖子,掀开一看,锅底还留着林素素走之前炒菜留下的油渍,没刷干净。沈夜把锅添了水,放在灶上,打开火,水烧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糊满了厨房的窗玻璃。

晚饭是林素素做的,一桌子菜,摆了满满一桌。石九斤坐下了又站起来去拿酒,从柜子里翻出两瓶白酒,玻璃瓶上落着灰,他用手一抹,标签上的字还能看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又倒一杯,又闷了。何水生坐在他旁边,不喝酒,喝汤,汤是排骨汤,林素素炖了一下午,骨头都炖烂了,汤色奶白,何水生喝了两碗。白素素坐在沈夜旁边,给他碗里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块排骨,青菜和排骨摞在米饭上面,堆得像座小山。沈夜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吃着。

吃完了饭,沈夜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天黑了,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大,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把地面上的泥土照得发白。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瓷片,举到月光下,瓷片上的青花纹路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夜空。他把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温温的,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沈江河端着两杯茶从屋里走出来,一杯递给沈夜,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热的,纸杯烫手。沈江河吹了吹,喝了一口,嘶了一声,被烫的。沈夜没喝,把纸杯放在椅子扶手上,等它凉。

沈江河把纸杯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眼角两道,嘴角两道,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五十几年的日子。他把纸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的,正好。

“你终于可以过正常日子了。”沈江河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沈夜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夜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了几秒,点了下头。动作不大,但沈江河看到了。他把纸杯里的茶喝完了,把纸杯捏扁了攥在手里,站起来,在沈夜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长方形的光里有飞虫在飞,围着灯泡转,转得很快,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个个跳动的黑点。

白素素从屋里出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沈夜旁边。她没有拿茶,也没有拿酒,就是坐着,跟他一起看月亮。子母铃在她腰间叮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她走路的时候碰了一下铃铛,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传出去很远。

沈夜把纸杯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他慢慢喝着,把一杯凉茶喝完了,把纸杯捏扁了攥在手里,跟沈江河一样。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把捏扁的纸杯扔进了墙根的垃圾桶里,桶里的垃圾不多,纸杯落在空桶里,发出一声空洞的响,咚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敲了一下鼓。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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