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从防水袋里拿出来的时候，白素素伸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在令牌正面“界”字的笔画上摸了一下，指腹滑过刻痕，刻痕很深，像刀切出来的。她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门”字的笔画一样深，沟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像嵌在玉里面的。
石九斤把船开回了码头，小陈蹲在船头，铁钩挂在船舷上，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敲击船体，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声。何水生站在船舱里，把照魂镜从背包里拿出来，镜面朝上，对着天空。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阳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沈夜把湿衣服换了，白素素从车上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他，他接住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船靠岸的时候，赵铭的车停在码头的入口处，引擎盖上的热气还在冒，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车门上，被风吹走了。
回到棚屋，何水生把照魂镜放在桌上，把令牌放在镜面正中央。令牌压在镜面上，玉质的青白色和镜面的银白色叠在一起，令牌边缘的磨损痕迹在镜子反光里格外清楚——四个角都磨圆了，棱线磨成了弧面，像一块被把玩了很多年的老玉。何水生用手指按住令牌，缓缓在镜面上平移，令牌擦过镜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砂纸在打磨金属。
镜面亮了。
不是反射阳光的亮，是镜面自己在发光，光从镜面内部涌上来，透过令牌的玉质，把整块令牌照成了半透明的。令牌内部的棉絮状纹理在光芒中清晰可见，像一片片薄云悬浮在青白色的天空中。光聚在令牌的边缘，从边缘溢出，在镜面上凝聚成一行字。
字是篆书，竖排，一共两列。何水生凑近了看，老花镜挂在鼻梁上快掉了，他用手指把镜架往上推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正午阳光直射时，令牌可开启界门。”
小陈从门口走进来，铁钩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铁钩挂在腰带上，凑到桌前看了一眼那行字，又退回去了。石九斤靠在墙边，铜棺竖在他身侧，他抱着胳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沈夜把令牌从镜面上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线看。窗外的阳光透过令牌的玉质，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青白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不是圆形的，是方形的，跟令牌的形状一样。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的“门”字在透光下变成了暗红色，笔画像被血浸过一样。
何水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县志，封面已经掉了，书页泛黄发脆。他翻开滨城卷，找到老码头的那一节，手指在字行间快速移动，目光扫过一段段关于码头历史的记载。他的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上，念了出来。“光绪二十一年，有沈姓商人自南洋归，携一木匣，沉于码头外水中，言‘待后人取’。”
沈夜把县志从何水生手里接过来，看了一遍那段文字。纸上的字是铅印的，繁体，笔画有些模糊，但内容很清楚。沈姓商人，沈渊。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年，沈渊从福生天回来之后，把钥匙带到了滨城，沉在了老码头的水下，留给了后人。
白素素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她把茶杯递给沈夜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的手还是凉的，比平时凉。沈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白素素在他旁边坐下，把令牌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石九斤睁开眼，铜棺在他身侧晃了一下。“什么时候去泰山？”
沈夜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明天。”
小陈从腰带上把铁钩取下来，在磨石上磨了两下，磨石是粗面的，磨几下洒点水，磨出来的水是铁锈色的。他磨完了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刃口在指腹上刮了一下，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何水生把令牌装进一个绒布小袋子里，抽紧袋口的绳子，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他把照魂镜也包好，塞在背包的侧袋里，拍了拍背包，确认东西不会晃。
白素素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她的手按在子母铃上，铃铛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铃舌垂着，没有响。
赵铭的车停在棚屋外面的巷口，他没熄火，从车窗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然后挂了倒挡，车退出了巷子，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棚屋外面又安静了，只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枯草发出的沙沙声。沈夜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块碎瓷片，碎瓷片上的青花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他把瓷片举到眼前，透过瓷片的边缘看窗外的天空，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瓷片的蓝比天空的蓝深一些，像一小片从旧瓷器上剥落的记忆。
白素素从门口走回来，在沈夜对面坐下。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铃铛在桌面上倒了，她扶正。铃铛的黄铜外壳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铃舌在铃铛里晃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沈夜伸出手，把碎瓷片放在子母铃旁边。瓷片和铃铛并排摆着，碎瓷片的青花和子母铃的黄铜在阳光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一个冷，一个暖，一个碎，一个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