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生天回来一周了。
沈夜的身体躺在棚屋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他的呼吸很浅,但不乱,每分钟十五六次,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心跳也是稳的,何水生每天用听诊器听四次,早上、中午、傍晚、睡前,每次都在五十几到六十之间,不快不慢。他的脸色没有变差,嘴唇没有干裂,头发没有继续白下去,两侧的灰白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两片落在雪地里的灰烬。他看起来就是睡着了。只是不会醒来。
白素素每天给他擦身。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干,从他的脸开始擦,额头、眼睛、鼻子、嘴巴、下巴、脖子、肩膀、手臂、胸口、腹部、腿、脚。每擦完一个部位就把毛巾放进盆里搓一搓,拧干,再擦下一个部位。动作很慢,但很连贯,像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擦完身之后给他翻身,左边侧躺两小时,平躺两小时,右边侧躺两小时,再平躺两小时,循环往复,怕他长褥疮。翻他的身体需要力气,他虽然没有意识,但身体的重量还在,白素素每次翻他都得用肩膀顶着他的背,一点一点地推,推过去之后把枕头垫在他身后,撑住他的身体。
喂流食也是白素素在做。林素素熬的粥,用料理机打成糊状,装进针筒里,针筒的前端接一根细管,把细管从沈夜的嘴角塞进去,贴着腮帮子伸到喉咙的位置,慢慢推针筒,粥糊顺着管子流进他的喉咙,他的喉结会动一下,咽下去。一顿饭喂四十分钟,喂完之后用温水冲一下管子,再喂几管清水,清理口腔。白素素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不多,眼睛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她的手很稳,针筒推得均匀,不急不慢,像在医院里干了很多年的护工。
照魂镜放在沈夜枕边的床头柜上,镜面朝上,从福生天回来之后,镜面上就一直显示着福生天内部的光球。光球的颜色稳定在深蓝色,脉动频率从每分钟一次恢复到了每分钟三次左右,蓝光在球体表面流动,从顶部流到底部,再从底部流回顶部,永不停歇。光球的中心坐着沈夜的魂魄,蓝白色的人形,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掌心里攥着一小块光。魂魄的状态也是稳定的,没有波动,没有变淡,没有位移,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光雕刻出来的雕像。
何水生每天在照魂镜前坐很久,观察光球的变化,记录脉动频率,在笔记本上画曲线图。曲线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偶尔有极小幅度的波动,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他把《守夜录》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他写了关于斩缘丹的设想,在设想下面又添了几行字——“魂魄与源点之连接,强于绑定,弱于融合。若能找到一种力量从外部切断连接,魂魄可返回身体。”他在这几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墨迹很重,纸被钢笔尖戳破了。
沈江河和林素素在沈夜回来的第三天从老家赶到了。
林素素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桶里装着她从镇上买的鸡汤,走进棚屋看到沈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瞬间,保温桶从手里滑了,掉在地上,桶盖摔开了,鸡汤洒了一地,鸡块从汤里滚出来,滚到床脚边停住了。林素素捂着嘴,哭不出声,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跟鸡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汤哪是泪。她的腿软了,身体往下滑,沈江河从后面扶住了她,把她扶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林素素坐在椅子上,伸出手摸沈夜的脸,手指从他的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摸到下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按在他下巴的皮肤上,按了很久。
沈江河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沈夜的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夜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沈夜的手比他预想的凉,但不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是那种血液循环变慢之后自然的凉度,像秋天的井水。沈江河握着那只手,握了大概半分钟,松开了。他把沈夜的手放回被子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沈夜的肩膀。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白素素,说了一句话。
“辛苦你了。”
白素素摇头,摇得很慢,不是否定,是一种用摇头代替说话的方式,意思是不辛苦,或者辛苦也不算什么,或者除了她没人能辛苦。三种意思可能都有。
赵铭的电话是在第五天打来的。
白素素接的,电话那头赵铭的声音比平时沉,说话的时候有烟味从话筒里喷出来的那种感觉,声音闷闷的。“关押吴巍的监狱那边报告,吴巍最近行为异常。他经常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说‘沈夜,你困不住我,我还会回来’。狱警以为他疯了,但我觉得不对劲。他不是在自言自语,他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墙壁里有什么东西他能感知到,我们感知不到。”
白素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夜,沈夜闭着眼,呼吸平稳,没有变化。
何水生从白素素手里接过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他把照魂镜从床头柜上拿过来,镜面朝上放在手机旁边。镜面上的光球在赵铭说话的时候脉动了一下,频率从三次跳到了四次,然后又降回三次。何水生盯着那个波动看了几秒,把《守夜录》翻到关于吴巍的那一页,上面记录着吴巍体内的种子碎片在吴巍被捕时残留在他的魂魄里,量很小,小到不会影响他的神智,但足够让他在某些特定的频率下感知到福生天的存在。
“吴巍也接触过福生天力量,体内可能还残留微弱种子碎片。沈夜成为源点核心后,种子的碎片产生了共鸣。吴巍不是疯了,他是在利用这种共鸣,尝试与福生天重新建立联系。他以为自己能通过碎片跟源点对话,但实际上源点的意识已经是沈夜了。他在跟沈夜对话,只是沈夜坐在光球里,醒着,但说不出话。”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照魂镜旁边。铃铛的黄铜外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金色的光,铃舌垂着,没有响。她看着铃铛,看了两秒,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铃铛挂回去的时候在她胯骨上撞了一下,叮的一声,棚屋里很安静,那声叮传出去很远,在棚屋的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下。
“不能让吴巍再作恶。”
白素素拿起手机走到棚屋外面,拨了赵铭的号码。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在棚屋前院的泥地上,地面被晒得发白。歪脖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她站在树旁边,对着电话说话的时语气很平,像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没有情绪,只有安排。
“加强监狱的阴行封印。原来的封印不够强,再加三层。用定魂符封住所有缝隙,不要让吴巍的精神力量外溢。”
赵铭在电话那头说好,我立刻去办。
白素素挂了电话,站在歪脖子树下,看着树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天空是蓝的,没有云,蓝得很干净。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皴裂,粗糙,指腹刮在上面沙沙响。她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树皮的碎屑,她弹掉了。
石九斤从棚屋里走出来,铜棺背在背上,手里拿着短刀,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他把短刀插回腰后的刀鞘里,走到白素素面前,说了句:“我去监狱外围布防。炼尸留一具在棚屋,守着沈夜。”
白素素点了头。
石九斤走到棚屋门口,把铜棺打开,从里面拽出那具最小的炼尸。炼尸站在棚屋门口,眼窝里的暗金色光在阳光下很弱,几乎看不到。石九斤用手指在它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文,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符文在炼尸的额头上亮了半秒,暗了。炼尸转身走进了棚屋,站在沈夜的床边,一动不动。
石九斤扛着铜棺走出了院子,铜棺在他的肩上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棺身的符文在午后的阳光里偶尔闪一下暗红色的光。他的影子在泥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
白素素站在歪脖子树下,手按在子母铃上,铃铛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棚屋里,何水生把照魂镜转向门口的方向,镜面里映出了沈夜躺在床上的倒影,还有那具站在床边的炼尸。镜面上的光球缩小了,缩到镜面的左上角,缩成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像一颗远方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