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斤冲进牢房的时候,黑雾已经从裂缝里涌出来,漫过了赵铭的膝盖,漫过了床脚,漫到了墙上。黑雾在他的腰部以下翻滚,像一锅煮沸的沥青,黏稠的,不散。吴巍站在黑雾里,不是站着,是飘着,脚离地面至少有十厘米,身体在黑雾中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在水中挣扎但不会沉下去。他的眼睛变了,从深棕色变成了灰色,不是沈夜以前的那种黑白分明的灰,是一种发白的灰,像白内障病人眼球表面的那层翳,蒙住了整个瞳孔。
石九斤把铜棺的盖子掀了,掀到最大角度,棺盖的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骨头被扭断。三具炼尸同时从棺里爬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一个一个出来的顺序,是横着挤出来的,三具炼尸的肩膀卡在棺口,石九斤一脚踹在棺底,三具炼尸被弹了出来,落在地上,呈扇形围住了裂缝。
炼尸的口张开了。不是正常人的张嘴,是下颌骨脱臼的那种张开,嘴巴张到正常人的两倍大,嘴角裂开了,裂缝一直延伸到耳根,但没有血,裂开的皮肤下面是黑色的肌肉组织,肌肉在抽搐。从它们的喉咙深处涌出了蓝色的火焰,火焰不是从嘴里喷出来的,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呕吐一样,蓝色火舌从炼尸的嘴里伸出来,舔到了裂缝的边缘。
黑雾被火焰灼烧的瞬间发出了尖啸。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被高温烧灼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尖的,细的,像一根针在耳膜上扎。牢房里的灯泡在这时候炸了,玻璃碎片从天花板落下来,在地上弹了几下,赵铭用手臂挡住了脸,碎玻璃扎进他的袖子里,有几片扎进了皮肉,血从袖口渗出来。他的两个同事蹲在墙角,用手抱头,一个在发抖,另一个已经昏过去了。
蓝火烧进了裂缝里。火焰顺着裂缝的纹路往下走,像一条蓝色的蛇钻进了地底。地下的镇魂坛残迹在火焰的灼烧下开始崩解,石头裂开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沉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远处在打雷。裂缝的边缘在火焰中开始卷曲、焦黑、收缩,从中心向两端合拢,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每合拢一寸,黑雾就淡一分。
吴巍跪了下去。不是主动跪的,是他的身体从飘浮的状态突然失去了支撑,膝盖砸在地上,砸在裂缝的旁边,砸在蓝火烧过的焦黑地面上。他的嘴里发出一声惨叫,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扒在裂缝的两侧,指甲插进了裂缝里,指甲盖翻起来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蓝火上,火苗跳了一下,没有灭。
裂缝合拢了。从两端向中间合拢,最后在中心点汇合,汇合的那一瞬间,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声音很沉,震得牢房的墙壁抖了一下。地面恢复了平整,裂缝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水泥地面光滑得像新浇筑的一样。墙面上的指甲刻痕也自动抹平了,白漆从墙皮底下渗上来,覆盖了那些符文区块,墙面恢复了正常的白色,像重新粉刷过。
赵铭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腿,喘气。他的脸被黑雾熏成了灰色,嘴唇是紫色的,嘴角有黑痰的痕迹。他的两个同事一个昏迷了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抱着头,身体在抖,抖得牙齿咯咯响。
石九斤把三具炼尸收回了铜棺。炼尸的嘴巴已经合拢了,但嘴角的裂痕还在,裂痕的边缘是黑色的,像被缝过又拆开了的伤口。他合上棺盖,棺盖碰到棺口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暗红色的光在棺盖合拢的最后瞬间从缝隙里挤了出来,闪了一下,灭了。
吴巍还跪在地上。他的眼睛从灰色变回了深棕色,瞳孔恢复了正常,但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红色的网罩在棕色的眼球上,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红纸。他的十个手指的指甲全翻了,血糊在指尖上,滴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了几小摊。他的膝盖也磨破了,裤子的膝盖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磨掉了,露出粉红色的真皮层,还没有渗血。
石九斤走到吴巍面前,低头看着他。吴巍抬起头,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石九斤听不清。他只听到一个词,在吴巍含混的呢喃中偶尔冒出来——“门”。其他词像被吞掉了,只有这个“门”字每次都能从喉咙里挤出来,清晰得像一颗被吐出来的石子。
石九斤抬起右手,一掌拍在吴巍的太阳穴上。力度不大不小,正好够一个人失去意识又不至于脑损伤。吴巍的身体软了下去,歪倒在地上,侧躺着,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他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总之不再说话了。
赵铭撑着床腿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便携照魂镜。镜子在摔落的过程中磕到了什么东西,镜面没有碎,但背面裂了一道缝,从边框延伸到中心,裂缝很细,像一根头发丝嵌在金属壳上。他把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镜面上有一个手印,黑色的,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掌心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阴影,像什么东西压在镜面上,从里面往外挤。
何水生的电话在石九斤的兜里响了。石九斤接起来,何水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急促的,像在跑步。“便携照魂镜的温度在升高,我在这边能测到。镜面里被种了东西,不是物理层面的,是精神烙印。吴巍在最后一刻把一道意识打进了镜子里。如果不清除,他能通过镜子继续作祟,能感知我们这边的信息,甚至能通过镜子影响周围的人。”
石九斤看了一眼赵铭手里的镜子,赵铭把镜子举到眼前,镜面上的黑色手印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似乎放大了一些。他把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也有变化了,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三条,像树枝分叉。
白素素的声音从何水生的电话那头传过来,隔得有点远,但每个字都清楚。“把镜子送回棚屋。”
石九斤挂了电话,从赵铭手里把镜子拿过来,用帆布包好塞进怀里。赵铭扶着昏迷的同事,另一个蹲着的已经能站起来了,他让狱警过来帮忙,把两个人都抬到了医务室。石九斤扛着铜棺走出监区,铜棺在走廊的墙上又蹭了一下,又蹭掉了一块石灰。
车开回棚屋的时候天快亮了。石九斤一夜没睡,眼睛红着,眼球上的血丝跟吴巍有得一拼。他把车停在棚屋门口,没熄火,从怀里掏出帆布包,把镜子拿出来,走进棚屋放在何水生面前的桌上。
何水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守夜录》,旁边放着大照魂镜。大照魂镜的镜面上显示着福生天的光球,沈夜的魂魄稳定地坐在光球中心。何水生拿起便携镜,镜面上的黑色手印在晨光里显得更黑了,像用墨汁印上去的,还没有干透。
何水生把便携镜放在大照魂镜旁边,翻开《守夜录》的净化符那一页。净化符的符文他画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调了朱砂,研磨得细,加了白酒,调成糊状,用狼毫笔在符纸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净化符,符纸干了之后他把它贴在便携镜的镜面上,用手掌按住符纸,默念了三遍咒文。
符纸亮了。朱砂的符文在纸上发着红光,红光从符纸的边缘向内渗透,渗进镜面里,跟黑色手印撞在一起。黑色手印在红光的冲击下开始变形,指纹的纹路被冲散了,掌心的阴影被冲淡了,手印的整体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但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印记,贴在镜面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渍。符纸在最后一丝红光消散的时候从镜面上脱落了,落在地上,烧成了灰烬,灰烬是白色的,落在水泥地上,被从门口吹进来的晨风吹散了。
何水生把便携镜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看。灰色的印记还在镜面上,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里,在玻璃的内部,不在表面,擦不掉。何水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手放下来,把镜子放在桌上,镜面朝下扣着。
“需要沈夜的血才能完全清除。”何水生的声音不大,但棚屋里安静,石九斤听到了,白素素也听到了。白素素从沈夜的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便携镜翻过来。扣着的镜面朝上了,灰色的印记在镜面上像一小片淡淡的雾,她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印记在玻璃的背面,她的手指碰不到。
白素素走到沈夜的床边,低头看着他。沈夜闭着眼,呼吸平稳,脸色正常。他的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伤疤,是之前画生魂符留下的。白素素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双色印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皮肤光滑,纹路清晰,和普通人的手掌没有区别。她用手指在他的食指上按了一下,皮肤是有弹性的,有温度的,但没有出血,他不会自己出血了。她用小刀在他的指尖割了一道小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红的,正常的红,跟普通人的血一样。她用棉签蘸了血,在便携镜的镜面上画了一道符文。符文的笔画接触到灰色印记的瞬间,印记像被什么东西灼烧了,边缘开始收缩,从镜面中心往边缘退,退到边框的位置,最后化成了一缕极淡的灰色的烟,从镜面上飘起来,在空气中飘了几秒,散了。镜面干净了,恢复了正常的银白色反光。
白素素把沈夜的手放回被子里,手指伤口上的血已经被棉签擦干净了,伤口很小,不到半厘米,不用包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沈夜的肩膀。沈夜的头在枕头上侧了一下,不是自己动的,是白素素拉被子的时候碰到了枕头,枕头动了,他的头也跟着动了。白素素把他的头重新摆正,把枕头拍松了,让他枕得更舒服一些。
何水生把便携镜翻过来翻过去检查了好几遍,确认灰色印记完全消失了。他把镜子放在桌上,镜面朝上,镜面里映出棚屋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细的,干的,没有渗水的痕迹。何水生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大照魂镜上。福生天的光球在镜面上稳定地脉动着,沈夜的魂魄坐在光球中心,蓝白色的人形在手印事件之后似乎亮了一点,光从魂魄内部向外扩散,像一盏被调亮了的灯。
石九斤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凉的白开水,他把碗放在何水生面前,碗底磕在桌上,溅出几滴水。何水生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胸口往胃里走,他打了个哆嗦。
白素素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便携镜拿起来,对着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看了看。晨光透过镜面,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方形的光斑,光斑是白色的,干净的,没有阴影。她把镜子放下,走到棚屋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树上的麻雀开始叫了,声音不大,啾啾啾的,在早晨的安静里显得很密,像有人在用一把很小的梳子梳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