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翻了三天,棚屋里的桌子、椅子、床铺上全摊着书和纸页。何水生把《守夜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用手指捻过,每一个字都看过,连页眉页脚那些被虫蛀过的残迹都用放大镜照过。没有。附录残页上的内容他背都背下来了,斩缘丹、生魂符、百年红,每一个条目都翻来覆去地看,但没有一条写着“如何把魂魄从源点里弄出来”。白素素帮着他翻,把书页一张一张地翻,翻完一本换下一本。她从京城协会借来的那几箱旧资料也翻了,箱子里装的都是些陈年的手稿、信函、发黄的报纸剪报,有的纸已经脆了,手一碰就掉渣。
石九斤把铜棺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棺底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下面压着几本线装书,封面用毛笔写着书名,字迹已经糊了,认不出了。石九斤把它们一本一本地翻开,书页是宣纸的,薄如蝉翼,翻的时候要屏住呼吸,生怕呼吸重了把纸吹破。这些书是湘西赶尸匠传下来的,里面记的都是炼尸、控尸、养尸的法门,跟魂魄分离不搭界。
赵铭在电话那头帮他们翻京城协会档案库的目录,从电脑数据库里检索关键词,魂魄、分离、源点、福生天,检索出来的条目不多,调出来看,大部分都是《守夜录》里已有的内容。
第三天傍晚,何水生累了。他把《守夜录》合上,书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书是旧的,封面是硬壳的,包着黑色的布,布面磨得发亮,边角磨白了。何水生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摩挲,摸到封皮和书脊的接缝处时,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一条缝隙——不是装订的缝隙,是封皮和硬壳之间的缝隙,像两层纸之间没有完全粘合,中间有空隙。他用指甲顺着那条缝隙划过去,划到封皮的边缘,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薄薄的,脆脆的,像一片纸,嵌在封皮和硬壳的夹层里。
他把眼睛睁开,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刀片是新换的,锋利。他用刀尖沿着封皮的边缘慢慢划开,布面被割开了,露出下面的纸板。纸板也有缝隙,他用刀尖挑开纸板,手指伸进去,把夹在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宣纸,颜色发黄发褐,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救出来的。纸折了两折,折痕很深,纸的纤维在折痕处已经断裂了,再用点力就会断成两截。何水生用镊子把纸夹住,放在桌上,慢慢展开。纸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洇开了,有的地方糊成了一团,但大致的字形还能认出来。字是竖写的,从右往左,第一行是标题,五个字,繁体。
“魂體分離術”
何水生的手停了。白素素在床边坐着,看到何水生停了,站起来走过去。石九斤从他带来的线装书里抬起头。三个人围在桌前,看着那张巴掌大的残纸和上面摇摇欲坠但清晰可辨的五个字。
下面的内容字迹小,很多地方被火烧过看不清,但关键的段落还留着。何水生用放大镜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得很慢,遇到糊掉的地方就跳过,跳过去了再根据上下文往回猜。
“凡魂魄與源点相融者,欲分離,需以替身器物代之。器物之能量頻率须與源点共振,方可將魂魄換出。”
白素素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替身器物,什么样的替身器物?”
何水生的放大镜继续往下移动,跳过一行糊掉的,又跳过一行,停在了下一行。
“替身器物,需为蕴含规矩之力之物。其力愈强,分离愈久。可用之物有三:一曰沈家族谱,二曰沈渊令牌,三曰百年红碎片。”
白素素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匣子是红木的,不大,长宽各一尺。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本线装书,封面写着“沈氏族谱”三个字,字是隶书,刻的。书页发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没有霉斑,纸面平整,边角整齐。这是她外公传给她的,外公说这是沈家的东西,放在她这里比放在沈江河那里安全。她一直没打开看过,今天第一次打开。族谱的第一页写着沈渊的名字,往下几页是沈渊的子嗣,再往下是沈渊的孙辈,一代一代,一直写到沈江河,再写到沈夜。
沈渊令牌就是界门令牌,躺在防水袋里,青白色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令牌在手,能量还在,源点关闭后令牌和源点的连接断了,但令牌本身的玉质里还封存着沈渊当年注入的一部分规矩之力。
百年红碎片,沈夜手里那块碎瓷片就是,还有几块小的,在销毁百年红棺材的时候被何水生收起来了,拼不到一起,但碎片本身也含有百年红仪式残留的力量。
何水生把族谱和令牌分别放在照魂镜的主镜面上,镜面感应到的能量反应都很弱。族谱的能量微乎其微,几乎测不到,令牌强一些,但也只有正常水平的一小半。相比之下,沈夜手里的那块碎瓷片,能量反应最强,碎瓷片贴着沈夜的皮肤放了很久,被他的体温和魂魄的气息浸透了,碎片本身也来自百年红的核心。
何水生用残纸上的公式算了能量需求,用族谱只能支撑几分钟,用令牌最多支撑一刻钟,用碎瓷片能撑得更久,但也不到一小时。问题是,碎片太小了,能量输出不稳定,可能用到一半就碎了,碎了的话沈夜的魂魄会卡在源点和身体之间。
沈江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白素素,一杯给何水生。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残纸,看了一眼白素素手里的族谱,看了一眼防水袋里的令牌,看了很久。他端起自己那杯茶,站在桌边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半小时够了。只要你能把沈夜的魂魄带回身体,他就能暂时醒来。醒了之后,他自己会想办法。沈家的人,不会等着别人救。”
白素素把族谱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把木匣放在沈夜床头的柜子上。界门令牌用防水袋装好,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碎瓷片她没动,那块瓷片还在沈夜的手心里。
何水生从残纸下面又抽出一张更小的纸,这张纸不是残纸的一部分,是夹在残纸里面的,比残纸更薄,更脆。纸上的字更少,只有两行。
“魂體分離,需三人同施術。一人主導,兩人輔助。主導者需為守夜之身,輔助者需為親緣或血緣。”
白素素把这张纸从何水生手里接过来,看了一遍,把纸递给沈江河。沈江河看了,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石九斤把铜棺从墙边拖过来,放在沈夜床尾,棺盖推开了一半。三具炼尸在棺里并排躺着,暗红色的光从它们身上发出来,顺着棺壁往上爬,在棺口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主导者我来。守夜之身,还有谁比我更合适?”石九斤把手搭在棺盖上,手指按在符文上,符文在他指尖亮了一下。“炼尸也能帮忙,它们的能量可以补充替身器物的不足,把半小时延长到一小时。”
何水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在圆的中心点了一个点,在圆的外围画了一圈小圆。他在小圆的旁边标注了人名,沈夜在中心,主导者在正前方,辅助者在两侧。地上要画阵,阵眼的位置放替身器物。施术时主导者引导源点力量流向器物,辅助者负责稳住沈夜身体的魂魄通道。
白素素从背包里把界门令牌拿出来,放在阵眼的位置上试了试,令牌在阵眼中微微发光。她把令牌挪开,换沈夜的碎瓷片,碎瓷片在阵眼中亮了一下,比令牌的亮,但只亮了半秒就暗了,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
何水生把残纸上的内容抄进了笔记本里,抄了两遍,把第一遍抄的撕掉了重新抄,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抄完之后,他用红笔在纸页的边缘画了一个正方形的框,框里写了一个“急”字,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拉到了纸页的底部。
白素素把手按在子母铃上,铃铛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她把铃铛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阵眼的旁边,铃铛的黄铜外壳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铃舌垂着,没有响。她从桌上拿起沈夜的那块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被她攥了很久,从冰凉的玉质感攥成了温热的体温感。
何水生把《守夜录》重新装订好,用胶水把封皮的缝隙粘回去,用夹子夹住,等胶水干。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四十三分。明天,正午,在地面画阵,施术。阳光直射的时候,源点的共振最强,替身器物吸收能量的效率最高。
沈江河端着茶杯站在沈夜床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子压在木匣的盖子上,杯底在木匣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他伸出手,在沈夜的额头上摸了一下。额头不烫,体温正常。他把手收回去,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走出了棚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