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用朱砂在沈夜床边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圆圈的直径刚好把床和床头柜围在里面。圆圈里面画了七个节点，节点与节点之间用弧线连接，弧线的弧度不是圆形的，是椭圆形的，像一个被压扁的鸡蛋。每个节点旁边用毛笔写了一个字，依次是“魂”“归”“体”“魄”“定”“血”“缘”。“魂”字在床头，“缘”字在床尾。七字的笔画都用朱砂描了三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朱砂渗进了水泥的毛细孔里，干透之后用湿布擦不掉。
白素素把沈家族谱从木匣里取出来，族谱的封面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干涸很久的血被重新加热之后微微发亮。她翻开族谱的第一页，沈渊的名字在纸面上跳动了一下。不，不是跳动，是墨迹在反光——沈渊两个字的笔画比其他名字深，墨色发黑发亮，像刚写上去的。
她把族谱放在阵眼的中心位置，那里有一块圆形的空白，圆圈的大小刚好够族谱平铺展开。族谱放上去之后，圆圈边缘的朱砂线条微微发了一下光，半秒，暗了，像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又迅速进入待机状态。
白素素从腰后拔出石九斤给她的那把小刀，刀刃在左手食指上割了一道口子，口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血涌出来的速度快，从伤口里往外冒，像一个小小的红色喷泉。她把手指按在族谱的封面上，从封面的一角开始画，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一个她自己的名字。血渗进了封面的布料里，布料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的纸。
何水生站在圆圈的外面，面朝沈夜的床，手里端着照魂镜，镜面朝上。他嘴里念的咒不是用嘴发声的，是用喉咙的深处振动发出的，音节很短促，没有元音，像两块石头互相撞击发出的声音。
法阵开始发光了。不是朱砂在发光，是地面的水泥在发光，光从水泥的毛孔里渗出来，从朱砂线条的缝隙里挤出来，从七个节点的位置往外涌。光的颜色是蓝色的，跟源点的颜色一样，深蓝色，像深海底层的光。蓝色的光从地面升起来，升到膝盖的高度，升到腰的高度，升到胸口的高度，把整个床都浸泡在蓝光里。
族谱上的文字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亮了。不是全部同时亮，是按照族谱的排页顺序亮的，第一页沈渊的名字先亮，然后是沈渊的子嗣，然后是沈渊的孙辈，一代一代，一页一页，像有人在用光快速翻书。沈江河的名字亮的时候，白素素的呼吸停了一拍。沈夜的名字亮的时候，蓝光从族谱上射了出来，光束很细，像一根蓝色的针，刺进了沈夜的额头。
蓝光射进去的地方是眉心，正中心，两根眉毛交汇的位置。蓝光没有散开，是凝聚在眉心那一点的，像一个蓝色的点被激光打在了皮肤上。沈夜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但床头的照魂镜里出现了变化——源点中的沈夜魂魄动了。魂魄在光球中睁开了眼，不是人睁眼的那种动，是他的魂魄形态从盘坐变成了站立，蓝白色的人形从光球的中心向边缘移动，像一个人从房间的中央走向门口。
何水生念咒的速度加快了，音节从短促变成了连续，像两块石头被不断地互相撞击，频率越来越高，声音从低沉变成了尖锐，从尖锐变成了一种听不到的超声波，但人的耳朵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耳膜在发胀，太阳穴在跳。
沈夜的魂魄从源点里飘了出来。
不是他自己飘出来的，是被蓝光拉出来的。蓝光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沈夜的魂魄上，一头系在族谱上，绳子在收紧，把沈夜的魂魄从光球里往外拖。魂魄从光球中出来的那一刻，光球的脉动从每分钟三次跳到了十次，光球的颜色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
魂魄穿过福生天的灰雾。灰雾在魂魄经过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边缘是灰色的，里面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魂魄穿过福生天与人间的边界。边界的触感在魂魄的感知里像穿过一层水膜，阻力不大，但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黏稠。魂魄穿过棚屋的墙壁，墙壁对魂魄来说不存在的，魂魄直接从砖头里穿了过去，砖头的分子结构和魂魄的形态不产生任何相互作用。魂魄飘到了沈夜身体的上方，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
沈夜的身体躺了七天，肌肉没有萎缩得太厉害，白素素每天帮他活动关节。脸上没有长褥疮，林素素每天帮他擦脸，两次，早上晚上各一次，用温水浸湿毛巾从额头擦到下巴。魂魄的眼睛在沈夜身体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嘴唇是干的，没有裂，但有一层薄薄的白皮贴在嘴唇表面。
魂魄钻进了身体。
不是强行钻进去的，是像水倒进了容器里，沈夜的身体是一个空杯子，魂魄是水，水从杯口倒进去，顺着杯壁往下流，填满了杯子底，再从杯子底往上升，升到杯子的每一个角落。沈夜的左手手指先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弯曲，中指和无名指同时弯曲了一个关节，然后伸展开了。然后是右手，右手的拳头松开了，一直攥在掌心里的碎瓷片从指缝里滑了出来，滚落在床上，青花的纹路在蓝光里泛着幽幽的蓝。
沈夜睁开了眼。
瞳孔是黑色的，纯黑，没有灰色，没有蓝色，就是黑色。眼球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光，眼皮在睁开的过程中眨了两下，瞳孔从涣散的状态慢慢凝聚，焦距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明确，明确到能看清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他的嘴唇在动，嘴唇的肌肉太久没用，动起来像两片被冻过的肉，僵硬，不听使唤。
白素素扑了过去。
她的身体从床边弹起来，膝盖压在床沿上，上半身趴在沈夜的胸口，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手指插进他两侧灰白的头发里。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的颧骨上，滴在他的鼻梁上，滴在他的嘴唇上。沈夜的嘴唇在她的眼泪滴上去之后变得湿润了，嘴唇上的白皮被泪水泡软了，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舔到了眼泪的咸味。
“我回来了。”声音不大，沙哑的，像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在第一次启动时发出的那种干涩的摩擦声。每个字之间都有空隙，不是连贯的，但他的舌头在努力，嘴唇在努力，声带在努力。
何水生站在床尾，左手端着照魂镜，右手在掐表。表盘上的秒针从十二的位置开始走，走到三的位置，用了十五秒。他看到沈夜的瞳孔对焦了，看到白素素趴在他胸口，看到沈夜的嘴唇在动，在说话。何水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掐表的按钮按了下去，秒针继续走，他看的是分钟。
“最多半小时。”何水生说。
沈夜的头在枕头上转了一下，转向何生水的方向，动作很慢，下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的视线从何水生移到了站在棚屋门口的人身上，沈江河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腿上搓。赵铭站在沈江河后面，从门框上面探出头来，烟叼在嘴上，没点。石九斤站在床尾靠墙的位置，铜棺靠在脚边，手搭在棺盖上，手指在盖子上一下一下地敲。
沈夜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动作很慢，腹部的肌肉用不上力，他用胳膊肘撑住床，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竖起来，竖到一半的时候白素素扶了他一把，把他的后背靠在床头的木板上。木板是凉的，靠在上面他打了个哆嗦。他深呼吸了两次，吸进去的空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呼出来的时候气息不稳，像一台漏气的风箱在压缩空气。胸口的起伏从快变慢，从浅变深，第三次呼吸的时候节奏稳了。
“我时间不多。”沈夜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沙哑还在，但气足了。“说几件事。”
白素素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退到床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交叉得很紧，指节发白。
“第一，吴巍在监狱下面不止一个镇魂坛。残纸上没写清楚，但我进过镇魂坛，我见过那些地基的结构——它们是对称的。主坛在东，西边应该还有一个副坛，比主坛更深，更难找。找到它，摧毁它，否则吴巍迟早会利用副坛重新打开裂缝。”
何水生把照魂镜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快速记。
沈夜的声音断了一下，喉咙干，他吞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说话。
“第二，我的身体要定期用族谱召魂。族谱的能量用一次少一次，撑不了几次。你们要尽快找更强的替身，沈渊令牌的能量比族谱强，能撑更久，但它不是最强的。最强的东西——是沈渊留在福生天里的那根玉圭。它在镇魂坛的中心，主坛和副坛之间，埋在最深处。找到玉圭，用玉圭做替身，我能撑很久很久。”
石九斤的手在棺盖上停了，不再敲了。他把棺盖推开，从棺里把那根玉圭取了出来——这是在监狱地下从裂缝里挖出来的那块青色石头。石头在他掌心里躺着，表面光滑，刻着完整的符文，圆圈套三角，三角里有一个点。石九斤把它递到沈夜面前，沈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只是镇魂坛的镇石，不是玉圭。玉圭是沈渊用的法器，它比这块石头大得多，能量强得多。它在镇魂坛的最深处，主坛和副坛的中轴线上。”
沈夜把第三句话说完，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情绪导致的，是他的魂魄在松动，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漂移。他的影子在墙壁上出现了虚影，影子是双层的，一层是他的身体投下的实影，一层是他的魂魄投下的虚影。虚影比实影淡，边缘模糊，像用水彩笔画在实影的旁边，重叠了一部分，偏移了一部分。
白素素感觉到了，沈夜身体的温度在下降，不是一下子降的，是慢慢的，像一杯热水放在房间里，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从手指开始，手指先凉，然后手心，然后手臂。
沈夜感觉到了自己的魂魄在脱离。那种感觉他经历过一次了，在福生天里，在源点前，那次是从身体里向外分离，这次是从身体里向外漂移，速度比上一次慢，但方向是一样的，从身体里出来，往外走，往源点的方向走。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身体里剩下的所有意识全部集中在了眼睛上，看着白素素。他的瞳孔在看她的时候是黑的，纯黑的，干净的，没有雾，没有光，就是黑色。
“白素素，等我。”
沈江河从门口走到了床边，手伸出去，在沈夜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手掌很大，手指很短，指腹上全是老茧，温度很高，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捡出来的炭。
沈夜的身体在这句话说完之后重新倒了下去。不是慢慢倒的，是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柱的建筑，一瞬间就塌了。他的后背从床头的木板上滑下来，头落在枕头上，枕头的棉花被压下去一个坑，他的脸侧着，面朝白素素的方向，眼睛闭上了。
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体温还在，但意识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