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身体重新倒下去之后,白素素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把沈夜说过的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过一遍就有几个词被单独拎出来,放在桌面上,跟何水生笔记本上的记录对照。城隍庙。明代。镇魂坛。副坛。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铃铛压住了笔记本的一角,防止纸被风吹乱。
何水生把地方志从书架上抽出来,厚厚的一本,封面是硬壳的,蓝色的,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褪色成了暗黄色。他翻到滨城卷的“坛庙”章节,手指在目录上划了几行,停在“城隍庙”三个字上。页码标注着第231页到第235页。他翻过去,纸页在翻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城隍庙的条目不长,不到一页,写着:滨城城隍庙,明洪武年间建,正统年间重修,清同治年间毁于火,光绪年间重建,民国二十八年废。庙址在今滨城市老城区城隍庙街,现存大殿一座、配房两间,余皆损毁。何水生的手指在“正统年间”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正统年间,镇魂坛建于正统年间,城隍庙重修也在正统年间,时间对上了。
赵铭的电话来得很快,白素素拨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监狱那边处理后续,电话响了三声接了。白素素把城隍庙的情况说了,赵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通,说了一句“我去联系文物部门”。挂了电话之后不到半小时,赵铭回电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查到了但不太愿意承认的语气。“文物部门同意探测了。设备拉过去,在地下十米左右发现了一个空洞,规模比监狱那个小一些,但结构很像,也是有规则形状的。空洞里有金属反应,铁器或者铜器,量还不小。”白素素把子母铃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腰间,铃铛扣上腰带的时候叮了一声,她从床边站起来,把被子给沈夜掖好,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
石九斤靠在门口,铜棺已经背在背上了,短刀插在腰后,刀鞘上的皮扣系得紧紧的。他看了一眼白素素,没说“你确定要去”之类的话,只说了一句“走”。何水生把照魂镜主镜放在沈夜的床头柜上,镜面朝上,能持续监测沈夜的状态。他把便携镜揣进怀里,用一个布包兜住了,布包的绳子挂在脖子上,镜子贴着胸口,走起来晃来晃去,他用手按住。
城隍庙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子窄到车开不进去,石九斤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步行往里走。巷子两边的老房子有的还有人住,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纸边卷起来了,在风里啪啪响。有的已经空了,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被人用喷漆写了“拆”字,字迹潦草,红色的油漆在灰色的木板上格外刺眼。城隍庙的大殿在巷子的最深处,灰砖黑瓦,瓦缝里长着草,草枯了,干黄的茎秆在风里摇晃。大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干净,露出木头的本色,门板上有裂缝,能从裂缝里看到里面黑漆漆的空间。配房已经塌了,屋顶塌了一半,椽子露在外面,像一根根伸出来的肋骨。
城隍庙的后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不大,几十平米,地面上铺着碎砖和瓦砾,长满了荒草。草有人膝盖高,枯黄,踩上去发出脆响,像踩在干裂的泥地上。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石板是青石的,厚约十厘米,表面磨得光滑,边角有磨损。石板上没有刻字,没有任何标记,就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
石九斤蹲下来,把铜棺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两只手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抬。石板纹丝不动。他把棺盖推开,从棺里拽出一具炼尸,让炼尸站到石板对面,一人一尸同时发力,石板被抬起来了。石板下面露出井口,圆形的,直径约一米,井壁上砌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潮湿的。从井口往下看,看不到底,黑漆漆的,但能感觉到有风从下面吹上来,风是凉的,带着一股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像铁锈,又像血。
石九斤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绳子,尼龙绳,直径十二毫米,承重两百公斤。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铜棺的提手上,铜棺横在井口旁边,棺身的重量压住了绳子。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两个结,第一个结是死结,第二个结是防脱结。他把炼尸先放了下去,炼尸顺着井壁往下滑,青砖被炼尸的脚蹬掉了几块,掉进井底,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咚,咚,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多次才消失。然后石九斤自己下去了,两只手抓着绳子,脚蹬着井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白素素在井口上面等,等绳子松了两下——这是石九斤约定的信号,两下表示下面是安全的,可以下来了。
白素素抓着绳子滑下去的时候,井壁上的青苔蹭了她一手,黏糊糊的,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她落到底部,脚踩到了碎砖和淤泥,淤泥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往上窜。石九斤站在她前面,炼尸站在他前面,眼窝里的暗金色光在黑暗中亮着,照着前方的通道。通道是砖砌的,拱形,高约两米,宽约一米五,能并排走两个人。地面铺着青砖,砖面上有刻痕,不是随意的划痕,是符文,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从通道的入口一直延伸到深处。符文的纹路跟吴巍牢房墙上刻的一模一样,圆圈套三角,三角里有一个点,区块与区块之间用细线连接,像电路板。
通道的深处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已经腐朽了大半,门板上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石九斤推了一下门,门板从门框上脱落了,整个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在通道里弹了好多次,像有人在巷子里放了一个大炮仗。门的后面就是遗址的核心区域,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约二十米,高度约五米。空间的顶部是拱形的,用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灰浆,灰浆干了之后收缩了,留下了细密的裂纹。
空间的中央有一座祭坛,比监狱地下的那座小,但保存得更完整。祭坛是用青石砌的,四方形,底座边长约三米,高度约一米五。祭坛的四面都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笔画比通道里的密,层层叠叠的,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字迹叠在一起,看不清楚。祭坛的顶部是平的,台面上放着一个铁匣,铁匣锈得面目全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像一块被烧熔了的铁疙瘩。铁匣的前面放着一只陶罐,陶罐的口用蜡封着,蜡是黑色的,表面有裂纹。
白素素从背包里拿出便携照魂镜,打开镜面,对准祭坛。镜面上浮现出的画面不是祭坛的外观,是祭坛的内部结构,像一个X光片。祭坛的内部是空心的,中心位置有一根细长的东西,直立着,从祭坛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材质在镜面上显示为高密度阴影,金属的,可能是铁,也可能是青铜。那根东西的顶端有一个球状的凸起,球状物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纹路在镜面上清晰可见,圆圈套三角,三角里有一个点。那根东西的位置,正好在祭坛的中轴线上。镇魂坛的副坛,中心法器不是玉圭,是一根铁柱。铁柱的顶端就是整个副坛的能量汇聚点。
何水生的声音从便携镜里传出来,他在棚屋里通过主镜看到了白素素这边传回来的画面。“那根铁柱就是副坛的核心。毁掉它,副坛就废了。不能用常规手段毁,要用炼尸火。铁柱里封着的东西会反抗,烧的时候会有冲击波,你们要躲远一点。”白素素把便携镜收起来,退到了通道的入口处。石九斤把铜棺拖到祭坛前面,棺盖掀开,三具炼尸全部放了出来,一字排开站在祭坛的四个方向。
炼尸的口张开了,下颌骨脱臼,嘴角撕裂,蓝色的火焰从它们的喉咙深处涌出来,涌向祭坛上的铁柱。火焰接触到铁柱的瞬间,铁柱的表面开始发光,不是被火焰照亮的反光,是铁柱自己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铁柱的内部往外渗。光在铁柱的表面上流动,从上往下,从下往上,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铁柱在光流动的过程中开始震动,震动的频率不高,但幅度大,整个祭坛都在跟着震,砖石之间的缝隙里开始往外冒灰尘,灰尘是灰色的,在蓝火的映照下像一团团灰色的雾。
铁柱里传出声音。不是人声,是金属被高温灼烧时发出的那种尖啸,频率很高,耳朵受不了,白素素捂住了耳朵,石九斤咬着牙没捂,但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蓝火在尖啸声中变得更旺了,从蓝色变成了蓝白色,温度在升高,白素素站在十米外都能感觉到热浪扑在脸上,皮肤发烫。
铁柱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铁柱的顶端开始向下延伸,经过球状凸起,经过柱身,经过柱基,一直延伸到祭坛的石面上。裂纹里涌出的不是铁水,是气体,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被蒸发成了雾。黑雾在祭坛上方凝聚成一个球体,球体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炸开了。爆炸没有声音,只有冲击波,白素素被冲击波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通道的砖墙上,墙上的砖被她撞掉了几块,掉在地上砸碎了。石九斤蹲下来了,用手臂挡住了脸,炼尸被冲击波冲倒了两具,倒在地上后又爬起来了,继续喷火。
铁柱在火焰中终于撑不住了。它不是被烧熔的,是被烧裂的,从裂纹最多的地方断开了,断成了三截。上段先掉下来,砸在祭坛上,把祭坛的石面砸碎了一大块。中段跟着掉下来,砸在上段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下段还立在祭坛的中心,但已经歪了,倾斜了大约十五度,从它歪斜的姿态来看,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黑雾在铁柱断裂之后开始消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像被人抽走了,从空间的顶部往上涌,从砖缝里挤出去,从通道的入口飘出去了。空间里的温度在几分钟内降了下来,从闷热变回了阴凉,阴凉带着地下的潮气,白素素打了个哆嗦。
石九斤把炼尸收回铜棺,棺盖合上,暗红色的光在棺盖合拢的最后瞬间闪了一下。他走到祭坛前,弯腰从碎掉的石面缝隙里捡起一块东西,是铁柱上端的球状凸起的碎片,拳头大,表面刻着符文,符文在高温灼烧后变成了灰色,不再发光。他把碎片装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碎片在口袋里互相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
白素素用便携照魂镜最后扫了一遍空间,镜面上显示的能量波动已经从高峰降到了谷底,只剩一些微弱的残余,像火堆熄灭后的余烬,还会发热,但不会复燃了。她把镜面关掉,把镜子塞回背包,拉好拉链,背好。
石九斤把绳子从铜棺上解下来,重新系在自己腰上,先爬了上去。白素素在井底等绳子再次放下来,抓住绳子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脚蹬空了一次,整个人吊在绳子上晃了两下,她用手臂稳住了,继续往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