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巍死了。消息从赵铭的嘴里传到棚屋里的时候，白素素正在给沈夜翻身。她把沈夜从左侧躺翻成右侧躺，枕头垫在他身后，撑住他的背。听到赵铭说“确认死亡”四个字，她的手在沈夜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枕头塞好，动作没乱节奏。何水生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石九斤坐在门槛上，铜棺靠在门框边，他叼着烟，烟灰长了没弹，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感觉。
白素素把沈夜的身体放平，被子拉好，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转身问何水生。“有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让他回来？不是用族谱召魂那种半小时的，是真正的、彻底地回来，不用再回去当源点的核心。”
何水生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后几页。那几页他没有编号，是用夹子夹上去的，纸上记的都是他从《守夜录》残页里摘录的零散信息，有的有出处，有的没有。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好几行，停在中间的一段上。那段文字是用铅笔抄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他自己都认不太清，但他记得那行字写的什么。
“规矩之心。沈渊从福生天深处带回的宝石，蕴含无穷规矩之力，可替代任何魂魄成为锚点。持规矩之心者，可立于源点而不被吞噬，可使魂魄归体而不损寿元。规矩之心藏于某处，唯沈家后人知其所在。”
白素素把笔记本从何水生手里拿过来，看那段文字。纸页上“规矩之心”四个字被何水生用红笔圈了两道。她看了两遍，把笔记本还给何水生，面朝沈江河。沈江河站在棚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端着，杯子的温度从他手掌传到杯壁上。
“沈叔，规矩之心的事你知道吗？”
沈江河把茶杯放在门框旁边的地上，杯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声音闷，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泥潭。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沈夜躺在床上的方向，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到了白素素脸上。
“我父亲沈怀远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打捞一件沉了很久的东西。“他说，‘规矩之心在老家的老井下面。沈家的人，总有一天要用到它。’”沈江河说完这句话，停了一阵。“老井在我们搬走之后被填了。村里修路，那口井正好在规划的路面上，填了，上面铺了水泥，盖了路。现在那地方是一条村道。沈夜都不知道这件事，他那时候还小。”
白素素把子母铃在腰间正了正，铃铛挂回胯骨的位置，她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嘴唇贴在沈夜的耳朵边上。“我去找规矩之心，等我回来。你在源点里撑住。”她的嘴唇离开他的耳朵的时候，在他耳垂上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嘴唇太干了，蹭过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阻力。
柜子上的照魂镜亮了一下。光不强烈，像有人在镜子背后划了一根火柴。白素素抬起头，看到镜面上映出了福生天的光球，光球的脉动从每分钟三次跳到了五次，跳了三下又降回了三次。光球中心沈夜的魂魄，蓝白色的人形，在光中动了。不是身体的动，是魂魄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了，像一张模糊的照片被人拧了焦距，从模糊变清晰，边缘从发散变成了锐利。魂魄的头点了。动作不大，但看得清楚，下巴往下压了一下，又抬起来了。
白素素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了眼泪，她把眼泪蹭在袖子上，转身面朝石九斤。石九斤从门槛上站起来，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他把铜棺从门框边拖过来扛在肩上，棺底在他肩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敲了一口小钟。
“走。”
赵铭的电话在石九斤说“走”的时候打了进来。白素素接了，赵铭在那头说沈夜老家那个村子他查到了，滨城下辖的一个镇，村子在山沟里，路不好走，村里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只剩几户老人还在住。老井的位置他已经在地图上标出来了，卫星地图能看到那条村道，水泥路面，两米多宽，井的位置在路的中段，从地图上看不出来井的痕迹，但大概方位可以确定。
沈江河从门口走进来，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很重。“我给你们带路。那个村子，我二十多年没回去了。我知道老井在哪，就算路变了，地基还在。”
林素素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的水没擦干，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看着沈江河，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她走到沈夜床边，弯腰把他的枕头正了正，把被子角掖好，手指在他脸上摸了一下，从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摸完把手收回来。
白素素背上背包，背包里装着便携照魂镜、界门令牌、《守夜录》的复印件、沈家族谱的复印件、食物和水。石九斤扛着铜棺，铜棺里装着三具炼尸，棺盖推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在棚屋的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红线。何水生抱着照魂镜的主镜，镜面朝上，光球在镜面里稳定地脉动着。沈江河走在最前面。
白素素走在最后面，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沈夜躺在床上，闭着眼，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右手握着一枚子母铃。铃铛的黄铜外壳在从窗口照进来的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她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手指在木头的裂纹上停了半秒，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