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6结束后的第二天,天没亮白素素就醒了。她在沈夜床边坐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比昨天凉了一点,可能是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到了他的手上。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站起来背上背包。石九斤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铜棺用帆布包着竖在墙边,他蹲在地上检查短刀的刀刃,用拇指在刃口上刮了两下,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何水生从西厢房出来,怀里抱着照魂镜,背包挂在胸前,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沈江河站在棚屋门口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
车是赵铭安排的,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话少,白素素问他话他点头摇头,不开口。车子从滨城出发往东南方向开,出了市区之后路就窄了,从双向四车道变成两车道,从两车道变成单车道。路两边的农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刚出土,嫩绿色的一片,贴着地皮。沈江河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偶尔指一下路,“前面左转”,“过了那座桥右转”,声音不大,但清晰。
村子在山沟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山不高,土坡,种满了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黑黢黢的枝丫和挂在枝头没人摘的柿子,柿子已经干了,缩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球。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树冠秃了大半,但还活着,根部冒出了几根新枝。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穿着藏蓝色的棉袄,戴着东北帽,手里拄着拐杖,拐杖是竹子的,已经磨得发亮。他眯着眼看着面包车从村口开进来,目光在车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副驾驶的车窗上。
沈江河下了车,站在老槐树前面,看着那个老头。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好几秒,嘴巴慢慢张开了,露出里面稀疏的几颗黄牙,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江河?你回来了?”沈江河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头接了,叼在嘴上,沈江河给他点上。老头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和嘴角同时喷出来,在晨光里像一团淡蓝色的雾。“回来找什么?”老头问。沈江河没回答,指了指村子东头那片空地。“老杨叔,那口井,填的时候你在场吧?”
老杨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把烟叼回去,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站起来走到空地边上,用拐杖指了指地面,水泥路面下面就是井,填的时候他确实在场,那年村里修路,路要往东扩,井正好在路面上,村里开会决定填了。井深十五米,井底的石头板子没有挖出来,填井的时候是先往里面倒碎砖和石块,倒到一半再倒土,最上面浇了水泥。他年轻的时候听他爷爷说,井下有东西,是沈家先人埋的,谁也不敢下去。井下有石板,石板下面是空的,声音敲上去会弹回来,像敲鼓一样。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背包里拿出来,镜面朝下对准地面。镜面上的画面显示了地下的结构,土层,碎石层,水泥层,在十五米深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空洞,空洞的中心有一个亮点,拳头大小,呈圆形,边缘清晰,亮度在镜面的灰度显示中接近白色。亮点周围的能量场呈放射状,像太阳的光芒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扩散到空洞的边缘被石壁挡住了,形成一个完整的球形。规矩之心,就在那里。
白素素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路面,路面粗糙,石子露在外面,扎手。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赵铭给的地图,摊在膝盖上,地图上标注了井的位置,井在路的中段,路宽两米五,井的位置在路的中心线上,要挖井就得先把路挖开。石九斤盯着地面看,赵铭说村路窄挖掘机进不来,水泥路面下面就是井,只能人工挖。他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帆布扯掉,棺盖推开,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在水泥路面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
石九斤从棺里拽出两具炼尸,一具高大的,一具矮壮的。高大的那具站在水泥路面上,脚底板踩在地上,水泥被踩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矮壮的那具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路面,手指在路面上敲了敲,敲了几下之后它站起来,转身从铜棺里拿出一把铁镐。铁镐是何水生提前放在棺里的,镐头是锰钢的,木柄是槐木的,结实。炼尸把铁镐举过头顶,镐头砸在水泥路面上,砸出一个白色的坑,水泥碎屑飞溅,砸到了白素素的裤腿上,她没躲。第二下,坑变深了,裂纹从坑的边缘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第三下,水泥块裂开了,从路面上翘起来,矮壮的炼尸蹲下来用手把水泥块搬开,放在路边。水泥块下面是一层碎砖和碎石,那是当年填井的时候倒进去的,碎砖的颜色发黄,有的还带着石灰砂浆的残迹。
高大的炼尸从铜棺里拿出一把铁锹,开始挖碎砖。铁锹插进碎砖堆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砖块和砖块碰撞,哗啦哗啦响。它挖一锹,矮壮的炼尸就把砖块搬到路边,两具炼尸配合默契。石九斤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何水生把照魂镜放在地上,镜面朝下,实时监测井下的能量变化,能量点稳定,没有波动。白素素站在井口的边缘,往下看,碎砖层已经被挖下去一米多了,露出下面更深的土层。土层是黑褐色的,潮湿的,有一股霉味从下面涌上来,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木头的气味。沈江河站在远处,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
沈江河背靠着槐树的树干,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井口的方向,看着炼尸一锹一锹地挖。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念叨着什么。他的父亲沈怀远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规矩之心在老家的老井下面。沈家的人,总有一天要用到它。”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家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用“规矩之心”这么大的名字?现在他知道他没听错。
炼尸挖了两个小时,碎砖层挖穿了,土层挖了快两米深了,井口已经变成一个大坑,直径三米多,深度接近三米。白素素蹲在坑边,何水生坐在旁边用毛巾擦照魂镜的镜面。石九斤跳进坑里,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层表面的浮土,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是青石的,表面光滑,刻着字,字是阴刻的,笔画里填着朱砂,朱砂的颜色还是红的。石板上刻着四个字——“沈氏禁地”。
石九斤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朱砂没有脱落,手指上沾了一点红色。他站起来对白素素喊了一声:“找到石板了,井应该就在石板下面。”何水生把照魂镜对准石板,镜面显示石板下面确实是空的,空洞的深度从石板往下还有大约十二米,空洞的底部就是规矩之心的位置,能量点比刚才更亮了,亮度在镜面上已经接近刺眼的白。白素素从坑边滑下去,蹲在石板上,手按在石板表面,石板是凉的。
白素素对石九斤说了一句翻开。石九斤让两具炼尸站到石板的两侧,高壮的炼尸用铁镐撬石板的一边,矮壮的用铁锹挖石板另一边底下的泥土。石板在炼尸的合力下开始松动,从泥土里往上抬,抬了五厘米,十厘米,二十厘米。石板被完全抬起来了,翻了个个,砸在坑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惊起了柿子树上的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石板下面是一口井,井口是圆形的,直径约一米,井壁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青苔干了,贴在砖面上。井里没有水,能看到井底,井底的泥土是干的,裂开了,裂缝呈龟甲状。井底的中心位置有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东西,拳头大小,圆的,颜色看不清楚,被泥土盖住了。何水生让白素素先把便携照魂镜放进井里照一下。她解开绳子,把便携镜系在绳子一端,慢慢放下去。镜面在井壁上磕了两下,磕掉了两块青苔,青苔落下去,在井底扬起一小片灰尘。便携镜放到井底,镜面朝上,照到了那块凸起的石头和石头上的东西。那东西表面裹着一层黑色的包浆,形状像一颗被压扁的球,表面有纹路,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机的,是规则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何水生把绳子拉上来,便携镜的镜面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泥。他用布擦干净,镜面显示能量反应极强,比之前在井口上方扫描时强了不止十倍,那东西就是规矩之心。白素素站在井口边缘往下看,规矩之心在井底安静地躺着,淤泥盖在它的表面,盖住了它的光泽,但它在那里。
石九斤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铜棺的提手上,铜棺横在井口旁边,棺身的重量压住了绳子。他抓着绳子一步一步地往井底走,脚蹬着井壁的青砖,青砖有的松了,被他蹬掉了几块,掉进井底,砸在泥土上,闷闷的。他下到井底,蹲下来,用手扒开规矩之心表面的泥土。泥土是干的,一碰就碎,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规矩之心露出来了,通体黑色,不是墨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表面有光泽,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它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线条极细,细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在黑底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石九斤把它拿起来,托在手心里。规矩之心比拳头小一圈,重量却异常重,托在手心里像托了一块铁。他的手指在它的表面上摸了一圈,能摸到符文的纹路,凸起的,微微硌手。他把它举起来,透过井口照进来的阳光打在它上面,黑色的表面吸收了大部分光,只有符文反射出微弱的金光。井口上的白素素看到了那道光,金色的,很弱,但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能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石九斤说了一句拿上来。石九斤把规矩之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抓着绳子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绳子在他手里一把一把地拽,井壁上的青砖又掉了几块。
他爬上来的时候,规矩之心在他怀里发着微热,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份热度。他从怀里把它拿出来,递给白素素。白素素双手接过去,规矩之心的重量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表面的符文在阳光下一明一暗地闪,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她把它举到耳边,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它在震动,频率不高,跟源点的脉动同步。
何水生把照魂镜对准规矩之心,镜面上的光球和规矩之心的能量场产生了共振,画面从光球切换成了一片均匀的蓝光,蓝光持续了大概两秒,灭了,恢复了正常。何水生说了一句“规矩之心是真的。它和源点的能量频率完全一致,可以作为替身,把沈夜的魂魄换出来。”
白素素把规矩之心用绒布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她从坑边站起来,站在正午的阳光下。石九斤把两具炼尸收回铜棺,棺盖合上。何水生把照魂镜装好,背包背好。沈江河从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口被挖开的井,看了一眼井底散落的碎砖和泥土。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素素的背包上,看了一秒,转身朝村口走。
老杨头还坐在老槐树下。烟早抽完了,拐杖搁在腿边,两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看着太阳。白素素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眼睛睁了一下,说了一句“找到了?”白素素点头。老杨头把眼睛重新眯上了,哼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在叹气。阳光照在村口的土路上,尘土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闪着光。白素素走出村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石九斤把铜棺扛在肩上,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何水生抱着照魂镜,镜面在阳光下反着光,晃了一下。沈江河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步子很快。白素素转过身,跟上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