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了两天一夜,井终于见底了。
白素素没合过眼,困了就靠在老槐树底下眯一会儿,冷了就站起来跺跺脚。石九斤和两具炼尸轮班挖,炼尸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一铁锹一铁锹地往上甩土,甩了整整两天。井口的土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土是黑褐色的,混着碎砖和青苔的干尸,在正午的阳光下晒得发白发干。何水生守在照魂镜旁边,镜面朝下,实时监测规矩之心的能量波动,能量点在两天里一直很稳定,亮度和位置都没有变化。
最后几锹土是石九斤自己挖的。他把铁锹从炼尸手里接过来,蹲在井底,一锹一锹地清。土已经湿了,从深棕变成了黑色,黏的,铁锹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吸力,像从泥潭里往外拔。他清掉最后一层淤泥,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金属的声音,当的一声。他把铁锹放下,用手扒开淤泥,手指插进泥里,摸到了一块青石板。
石板宽约一米,厚度大约五厘米,表面光滑。用手抹掉表面的泥浆,露出下面的刻痕——符文,不是吴巍牢房里那种圆圈套三角的符文,是另一种。线条更圆润,弧度更柔和,笔画与笔画之间用细线连接,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被刻在了石头上。何水生从井口探下头来看,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沈家祠堂地宫的符文,他在沈夜手机拍的照片里见过,纹路走向、连接方式、符文的排列顺序,一模一样。
石九斤从井底爬上来,把绳子和铜棺重新固定好。两具炼尸先下去,站在石板的两侧,高壮的用铁镐撬石板的一边,矮壮的在另一边用手扣住石板边缘。石九斤喊了一声,两具炼尸同时发力。石板从泥土里被抬了起来,翻了个个,砸在井壁上,井壁的青砖被砸碎了好几块。石板下面露出的不是泥土,是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下面黑漆漆的。
何水生从井口把便携照魂镜放下去,镜面朝下。画面显示洞口下面是一个密室,约十平米见方,高约两米。四面墙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灰浆,灰浆干燥后收缩了,留下了细密的裂纹。密室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泥土,但总体上保存完好,没有坍塌的痕迹。密室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方形的,底座大约半米见方,高度大约半米。石台的顶部是平的,台面上放着一颗宝石。
宝石拳头大小,形状像一颗被压扁的球体,表面不是黑色的,是蓝色的,深蓝色,跟源点的颜色一模一样。宝石通体透亮,内部有光在流动,不是光源在外部照射产生的反光,是宝石自己在发光。光从宝石的中心向外扩散,在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蓝白色的。
规矩之心。
石九斤先下到井底,从洞口钻进去,脚踩到了密室的地面。密室的地面比井底硬,青石板铺得很平整,踩上去不会有脚陷入泥土的感觉。他站在密室中央,仰头看了一圈,石台在他的正前方,规矩之心在石台上安静地躺着。他伸出手,手指碰到规矩之心的表面。宝石的触感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刚被人握过。他五指合拢,握住了规矩之心。
规矩之心炸出了一道光。不是爆炸,是光的爆发,从宝石内部涌出来的,蓝白色的光,刺眼,石九斤的眼睛被刺得眯上了。光不是往四面八方扩散的,是往一个方向扩散的——朝上,从宝石的顶部射出去,穿过密室的天花板,穿过土层,穿过井口的土堆,射到了天空里。光柱的直径不大,不到十厘米,但亮度极高,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光柱持续了大约两秒,灭了。
石九斤的手臂在光柱爆发的同时被一股力量推开了。不是有人推他,是规矩之心自己产生的排斥力,像两块磁铁的同极相斥。他的手指从宝石表面被弹开了,手指的关节发出一声脆响,不是骨折,是关节被拉伸之后弹回去的声音。他退了一步,右手的五根手指在发抖,麻的,从指尖麻到手腕,从手腕麻到肘弯。他甩了甩手,甩了好几秒才缓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没事,皮肤没有烧伤,关节也没有脱臼,只是麻。
何水生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闷闷的,在井壁之间来回弹。“规矩之心认沈家的血。不是沈家的人,拿不动它。”
白素素站在井口,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根真空采血管,管子里装着沈夜的血。她出门之前用沈夜留在棚屋的血样抽了一管,藏在背包里层,用衣服裹着,怕摔碎了。她打开盒盖,采血管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她用指甲弹了弹管壁,血液在管子里晃了一下。
她把采血管递给何水生,何水生用绳子系住采血管,慢慢放下去。采血管下到井底,石九斤接住,拧开盖子,把沈夜的血滴在规矩之心的表面上,滴了三滴。血滴落在宝石的表面,被吸收了,不是蒸发,是渗进去了。宝石的表面在滴血的瞬间亮了一下,比刚才那次更亮,光柱再次射出来,但这次不刺眼了,光从蓝白色变成了淡蓝色,温柔了很多,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光。光柱持续了大约五秒,慢慢收敛,从光柱缩成了一团光球,从光球缩成了一个光点,光点灭了。
规矩之心的表面变了。从被弹开之前的冷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质感,变成了一种温润的、可触摸的、像一块被盘了很多年的老玉的质感。石九斤伸手去拿——这次没被弹开。他的手指握住规矩之心,宝石的重量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比预想的要重,像握着一块实心的铁。他把宝石从石台上拿起来,举到眼前,宝石的内部有光在流动。光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从底部向顶部流动,从顶部回流到底部,形成一个循环。
白素素的子母铃在井口响了一声。不是被风吹的,铃铛在石九斤拿起规矩之心的那一刻自己响了,叮的一声,声音很清脆,在山谷里弹了好几下才消失。石九斤把规矩之心装进防水袋里,防水袋是军绿色的,拉好拉链,再把防水袋塞进一个绒布袋里,布袋的绳子抽紧,系了两个死结。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隔着绒布能感觉到规矩之心的温度。
石九斤从密室爬回井底,从井底抓着绳子往上爬。规矩之心在他怀里随着他攀爬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他爬出井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堆上,影子很长,从土堆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
白素素从石九斤手里接过布包,双手捧着,规矩之心的重量在她掌心里显得比在石九斤手里更沉。她把布包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有震动,频率和源点的脉动同步,从宝石传到绒布,从绒布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耳朵。白素素把规矩之心放进背包的最里层,用衣服裹好,拉好拉链。她把背包背在背上,用手拍了拍包底,确认东西不会晃。
何水生从井口边站起来,把照魂镜收进背包,拉好背包的拉链。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规矩之心的尺寸、颜色、能量特征,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塞回背包的侧袋里,用橡皮筋捆住了袋口。
两具炼尸从井底爬上来,石九斤把它们收回铜棺里。棺盖合上,暗红色的光在棺盖合拢的最后瞬间从缝隙里挤了出来,闪了一下,灭了。他用帆布把铜棺包好,扛在肩上,帆布的结打得很紧,包了一个严严实实。
白素素站在井口边,低着头,看着那口被挖开的井。井口已经不是一个圆形的洞了,是一个不规则的坑,坑的边缘堆满了土和碎砖,坑的底部是那块被撬开的青石板,石板歪在坑壁上,上面的符文已经被泥土盖住了。
老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槐树下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坑边。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坑,把拐杖在坑沿上磕了磕,磕掉了拐杖上沾的泥。他把拐杖拄回地上,慢慢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
沈江河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白素素把规矩之心装进背包,看着石九斤把铜棺扛上肩,看着何水生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掏打火机的时候手指在抖,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打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点着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是蓝色的。他转过身,面朝下山的路,迈出了第一步,步子不快,但很稳,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白素素跟在沈江河后面,石九斤扛着铜棺走在她左边,何水生抱着照魂镜走在她右边。四个人走在山路上,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