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抱着沈夜哭了很久。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把他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沈夜坐在床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拍得很慢,每一下都隔了好几秒,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上,力度很轻,像怕拍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拍碎。白素素的哭声不大,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被压得很低的哭,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她的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的皮肤里,他疼,但没有动。
沈江河和林素素从门口走进来。林素素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早就凉透了,她端了一晚上,没喝过一口。她走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白素素身后,伸出手,在白素素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缩回去了。她的手在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她把手插进了围裙口袋里,握住了口袋里的一团纸巾。
沈江河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沈夜。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每次嘴唇张开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伸出一只手,在沈夜的膝盖上拍了两下,拍的力度比平时重,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确认完了把手收回去,重新插回裤兜里。他转过身,面朝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了。
何水生蹲在召魂阵旁边,规矩之心还在阵眼上发着稳定的蓝光。他把规矩之心从地上拿起来,用绒布擦了擦,宝石表面沾了一层灰尘,是落上去的,擦掉之后蓝光更亮了。他站起来把规矩之心放在沈夜床头的柜子上,跟照魂镜并排放着。两个东西靠在一起,蓝光叠在一起,把柜子的一角照得像被灯光打亮了的舞台。
“规矩之心在棚屋里。”何水生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像在念一份注意事项。“你可以在它周围方圆一里内自由活动,不会影响魂魄的稳定。超出这个范围,魂魄和身体的连接会开始松动,距离越远松动越快,超过一里半就有分离的风险。一里的范围,从棚屋往外算,往东到老码头的栈桥,往南到滨城殡仪馆,往西到老城区的牌坊,往北到火车站的前广场。滨城老城区的大部分地方你都能去,殡仪馆也在这个范围内,但泰山去不了,京城去不了,你老家那个村子也去不了。”
沈夜把白素素从肩膀上轻轻推开,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站直了晃了一下,白素素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站稳了,深呼吸了一次,走到柜子前,看着规矩之心。宝石在他的注视下闪了一下,光的强度不变,但频率变了,从平稳的脉动变成了一种更快的、更活跃的跳动,像心脏在兴奋时加速。他伸出右手,手指悬在宝石上方,没有碰到。掌心的双色印在规矩之心的蓝光照射下亮了起来,蓝黑色的部分亮了,灰色的部分暗了,暗得几乎看不到。他用意念试着激活灰眼,右眼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化,灰色不再出现。他试着感知福生天的信息流,空气中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灰色丝线,没有雾气,什么都没有。他的感知能力彻底消失了,像一盏灯被关掉了,再也打不开。
“福生天的种子已经死了。”何水生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纸上画着沈夜魂魄状态的变化曲线图,是他在这一个多月里每天记录的。“种子死了,双重视角的基础就不存在了。你再也看不到灰色信息流,再也感知不到福生天的力量。但规矩之力还在,它来自规矩之心,不是来自福生天。压棺手还能用,沈家的家传术法还能用,源点不会影响这些。”
沈夜把手从规矩之心上方收回来,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双色印的灰色部分在消退,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最后只剩蓝黑色的纹路孤零零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幅被擦掉了大半的素描画,只剩轮廓线还留着。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握紧,松开。力量还在,他感觉得到,掌心的规矩之力在流动,不那么汹涌了,但更稳了,像一条被驯服的河。
何水生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写满了算式。他在沈夜昏迷期间用《守夜录》里的公式重新计算了沈夜的剩余寿命。公式很复杂,他算了三遍,每次都得到相同的数字。他把纸递给沈夜,沈夜看了一眼,数字在纸的右下角,用红笔圈着——“5”。
五年。沈夜成为新源点的时候消耗了一部分魂魄力量,虽然被规矩之心替换出来了,但消耗的部分不可逆。规矩之心维持了他魂魄的稳定,但没有给他增加寿命。五年,比之前的七年少了一点。
沈夜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走到棚屋门口,站在门槛上。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光秃秃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了浅蓝,浅蓝的边缘镶着一线橘红。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没电了,从柜子里翻出充电器插上,等了几分钟,屏幕亮了。未接来电几十个,大部分是赵铭的,还有几个是小韩和小陈的,时间分布在他昏迷的这一个多月里,最近的一个是昨天晚上的。他拨了赵铭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赵铭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几天没睡过觉。
“吴巍真的死了?”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很直接。
赵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开口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报告。“死了。城隍庙被毁之后他身体就开始崩了,我们去看了监控录像和狱医记录。他的身体在不到半小时内从正常状态变成了半透明状态,又从半透明变成了灰白色粉末。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挣扎,没有声音。他躺在床上,从有到无,从身体到骨架,从骨架到粉末。粉末被狱警收集起来了,装在证物袋里,等协会的人来取走。”
沈夜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赵铭继续说。
“粉末里留下一枚玉佩,方的,边缘有磨损,正面刻着一个‘吴’字,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些划痕。我让人用照魂镜照过,玉佩里没有残留的意识或能量,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但它是吴家的东西,留不留?”
沈夜把手机贴紧耳朵。夜空里的最后几颗星星正在熄灭,一颗一颗地消失在渐亮的天光里,像被人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灭了。“烧了。不要在世上再留任何吴家的东西。”
赵铭说好,挂了电话。
沈夜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门槛上,看着东边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白素素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外套是他的旧夹克,黑色的,袖口磨白了。他穿上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拉链有点涩,拉的时候停了两下,他用力拉了一下,拉上去了。
石九斤从屋里走出来,把铜棺靠在棚屋门口的墙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很淡,像快要散尽的雾。
沈夜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碎瓷片。瓷片在昏迷期间一直被白素素放在他枕头下面,硌了他一个多月,枕头被压出了一个凹坑。他把碎瓷片举到眼前,青花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他把它装回口袋,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
“走,去殡仪馆。”沈夜从门槛上走下来,双脚踩在院子的泥地上,泥土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走到殡仪馆,那是规矩之心范围的最南端,一里的边界线刚好划在殡仪馆的大门口。殡仪馆在这一个多月里一直给他留着职位,老同事以为他病了,没人知道他昏迷过。
石九斤叼着烟跟在他后面。铜棺留在了棚屋门口,没带。白素素走在沈夜右边,子母铃在她腰间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地响。何水生没跟来,他留在棚屋里,守着规矩之心,监测沈夜的魂魄状态。沈江河和林素素站在棚屋门口,一个扶着门框,一个系着围裙,看着沈夜的背影从院子里走出去,走进巷子,走出巷口,拐弯,不见了。巷口传来远处的人声,是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扫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
沈夜走到了殡仪馆门口。他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下面,离门槛不到三步。他能感觉到规矩之心的边界就在这里,无形的墙横在他面前,空气的质地变了,阻力变大了,不是风,是空间本身的弹性在拉他,把他往回拽。他试着抬起一只脚,想跨过那条线,脚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他能感觉到魂魄在那一刻晃了一下,不稳。他把脚放下了,退了一步,稳了。他站在殡仪馆门口,隔着大门看着里面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灵车,灵车的车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字迹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色。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白素素跟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走。石九斤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了,跟上来了。
三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太阳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老城区的青砖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像一道道金色的闪电。沈夜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摸着碎瓷片的青花纹路,指腹在纹路上来回蹭。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