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后的第三天,沈夜穿上了那件藏青色的工作服。衣服挂在殡仪馆更衣室的柜子里一个多月没动过了,拿出来的时候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他抖了抖,套在身上,扣子从下往上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扣到领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呼出一口气,扣上了。老王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到他的时候,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烟灰落在桌上,把一张登记表烫了一个洞。
“你没事了?”老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有的烟头还带着口红印,不知道是谁的。
沈夜说没事了,走到洗手池前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他的手上,他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冲完用纸巾擦干,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水池里有一根头发,不知道是谁的,他捡起来扔了。
殡仪馆的日常入殓工作沈夜做了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擦洗、穿衣、化妆、整理遗容,每道工序都刻在肌肉里,不需要想手就会动。这天的逝者是个老太太,七十八岁,癌症走的,家属要求简单化妆,不用太复杂。沈夜用湿毛巾擦了老太太的脸,从额头擦到下巴,毛巾在鼻翼两侧多停了一下,那里有干涸的分泌物。他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粉底打得很薄,老太太的皮肤本来就白,薄薄一层就够了。腮红涂了一点,不多,看着像自然的气色。口红选的是淡粉色,涂完之后老太太的嘴唇像刚从睡梦中醒来还带着一点血色。家属进来的时候看到老太太的脸,女儿哭了,儿子红着眼眶给沈夜鞠了一躬。
白素素中午来送饭。她站在殡仪馆的大门口没进来,规矩之心的边界线刚好划在大门口,她站在线外边,保安小周看着她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要不要让她进来。白素素把保温桶举起来朝沈夜晃了晃,沈夜走过去在门里面接,保温桶隔着一个大门递过来,像探监。保温桶里的汤是林素素炖的排骨汤,汤色奶白,排骨炖烂了,骨头和肉一碰就分开了。沈夜蹲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喝汤,汤有点咸,他喝了几口,把盖子盖上,留着晚上喝。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每天一样,但不腻。早晨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何水生已经把照魂镜的数据记录完了,规矩之心的能量读数写在一张纸条上贴在冰箱门上。七点四十出门,走路去殡仪馆,经过老城区的牌坊时会在牌坊下面站一会儿,抬头看牌坊上刻着的字——“滨城”,字是隶书,刻得很深,油漆剥落了大半,但笔画还清晰。八点换衣服上班,处理入殓工作,少的时候一天两个,多的时候五六个。中午十二点白素素来送饭,站在大门外面,保温桶递进来,有时候排骨汤,有时候鸡汤,有时候红烧肉,林素素换着花样做。下午五点下班,走路回棚屋,白素素在棚屋门口等他,子母铃挂在她腰间,她站在那里不动铃铛不会响,她一动就叮叮当当的。晚上在棚屋吃晚饭,沈江河喝二两白酒,林素素给他倒酒的时候每次都说少喝点,倒的时候从来不少倒。饭后和白素素散步,沿着棚屋后面的小河走,河水是黑的,倒映着岸边的路灯,路灯的光在水里化成一个个橘黄色的圆点,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周末去镇上陪沈江河和林素素吃饭,林素素做一大桌子菜,沈江河喝四两白酒,喝完就睡觉,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隔着门板也听得清清楚楚。
白素素的背伤完全好了,阴天不会再痛了,手臂能举过头顶了,睡觉能侧躺了。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挂在床头,铃铛挂在床头的木架上,木架是她让石九斤钉的,两根木条交叉钉在墙上,铃铛挂在交叉点上。铃舌用一小块布塞住了,不会响,怕晚上翻身碰到吵醒沈夜。
何水生每天都在测量规矩之心的能量。他把规矩之心放在柜子上,用照魂镜的主镜对准它,每天早上八点、下午两点、晚上八点各记录一次读数,数据写在笔记本上,画成曲线图。曲线在最初的四天是笔直的水平线,第五天开始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下降,一条斜线斜度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连续绘制了十四天之后,斜线的累积落差变得明显了。何水生用红色的铅笔在第十四天的数据点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数字——“百分之零点一九”。两周时间,规矩之心的能量消耗了百分之零点一九。按这个速度推算,每年消耗大约百分之五,从百分之百到零需要二十年,但规矩之心的能量下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时稳定性就会出问题,他算了一下可用年限大约五年。
沈夜站在规矩之心前面,宝石的蓝光依然稳定,但他凑近了看能看到光的亮度比刚拿回来的时候暗了一点,眼睛看不出来,但对照之前何水生拍的照片能看出差别。他伸出手指在宝石表面摸了一下,宝石是温的,跟他的体温一样。
“五年后再说。也许到那时候我已经找到别的办法了。”沈夜从柜子上把规矩之心拿起来托在掌心,宝石的重量比刚拿到的时候轻了。不是真的变轻了,是他在适应它的重量。他把宝石放回柜子上,让它正对着床的方向,睡觉的时候他一睁眼就能看到它的蓝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赵铭的电话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打进来的。沈夜正在棚屋里喝茶,茶是白素素泡的,放多了茶叶,苦得他皱了下眉,但没说出来。赵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噼里啪啦的纸张翻动声。“京城协会整理旧档案,在沈渊当年留下的一箱手稿里翻出了一份文件,讲的是规矩之心的能量补充方法。你看,规矩之心可以吸收阴行商户的愿力来自我补充。阴行商户,就是那些还在遵守规矩的老铺子——棺材铺、纸扎铺、算命馆、风水馆。他们做生意的同时也在维护人间的阴行秩序,规矩之力会从他们身上自然产生,规矩之心可以吸收这种愿力。滨城老城区还有好几家这样的老铺子,只要他们还在,规矩之心就不会枯竭。”
沈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白素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他表情不对,走过来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走了,怕他烫着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何水生给他画过规矩之心的活动范围地图。他在这张地图上用红笔标记了几家还在经营的阴行老铺的位置——老城区的棺材铺在城隍庙街的东头,开了三代人了,现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经营,生意清淡,但还开着。纸扎铺在牌坊下面,老板姓陈,五十多岁,腿有点瘸,扎的纸人活灵活现。算命馆在滨城老车站对面的巷子里,门脸很小,玻璃窗上贴着“祖传算命”四个字,红纸已经褪色了。这几家铺子都在规矩之心的覆盖范围内,方圆一里刚好把老城区的商业街包进去,这些老铺子一个不落全在里面。
沈夜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站起身,走到院子外面。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棚屋的灰瓦上,瓦片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从城外飘过来的,呛嗓子。他沿着棚屋后面的小河走,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片碎镜子在水面上漂浮。白素素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远,没有追上来,只是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站在河边的柳树下,白素素也停了,坐在河堤的石头上,看着水面上那些碎光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