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会长的电话是在赵铭之后打来的。沈夜接起来的时候，老会长正在咳嗽，咳了好一阵才说话，声音比在京城协会的时候更老了，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收音机，电池快没电了，声音时大时小，但每个字都还清楚。他说规矩之心是沈渊从福生天深处带回来的，它本身不消耗能量，它是一件容器，装的是规矩之力，规矩之力不会自己减少，消耗的是维持沈夜魂魄回归的那部分。那部分是沈夜魂魄和规矩之心之间的连接通道，通道在运作的过程中会磨损，磨损需要能量来修补，这股能量来自规矩之心本身。如果不补充，规矩之心会慢慢耗尽，就像一盏油灯，灯芯在燃，油在减少。
何水生从书架上拿下另一本《守夜录》，这本是京城协会档案库的复印件，装了满满一个纸箱，他只复印了前面一小部分，后面还有很多没来得及看。他从纸箱底部翻出一叠纸，纸页的编号是乱的，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他要的那一页。页面上盖着京城协会的档案章，红色的，印泥已经干了。纸上写着“献愿”两个字，下面是几行小字。每个阴行商户可将自己每月收入百分之一的阴行之力贡献出来，通过血滴规矩之心，血为媒，愿为引，规矩之心自会吸收。不会伤害商户自身，一个人的阴行之力就像一条大河里的一瓢水，少了这一瓢河不会干。但有一个前提——必须自愿。强迫来的愿力规矩之心不认，还会反噬。
赵铭统计了滨城阴行商户的数量，殡仪馆、棺材铺、纸扎铺、算命馆、风水馆、捞尸人、抬棺人，还有那些做白事一条龙服务的，七七八八加起来约三十家。三十家，每家每月献百分之一，足够规矩之心平稳运行，甚至还有富余。沈夜把名单从头看到尾，滨城殡仪馆排在第一个，他的照片贴在名单的旁边，赵铭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沈夜在殡仪馆后门蹲着喝汤，汤碗挡了半张脸。
沈夜从柜子上把规矩之心拿起来，宝石在他掌心里发着蓝光，光芒稳定。他把它放回柜子上，转身面朝白素素和石九斤。“不能强迫别人。我去一家一家说。”白素素从床边站起来，把子母铃从床头的木架上取下来挂回腰间，铃铛里的布塞被取出来了，铃舌在铃铛里晃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叮。石九斤从门口走进来，铜棺还靠在墙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着，烟在嘴唇间转了两圈，拿下来。“湘西那边我也能联系一些商户，赶尸匠、守尸人、炼尸的，都是阴行里的人。他们也许愿意帮忙。”
沈夜从殡仪馆开始。他把规矩之心用绒布包好装进防水袋，塞进背包里，背上背包走出棚屋。殡仪馆的大门在规矩之心范围的边界线上，他站在大门里面，白素素站在大门外面，他隔着门槛把规矩之心从背包里拿出来，宝石的蓝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到。老王在值班室里打盹，头歪在椅子上，嘴巴张着，呼噜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沈夜敲了敲门，老王醒了，嘴角还挂着口水，用手背擦了擦，看到沈夜手里的规矩之心，眼睛眯了一下。
“王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这颗宝石能维持我的命，但需要阴行商户的愿力来补充。你是滨城的老阴行人了，殡仪馆这份差事你干了三十年，如果你愿意，每个月从你的阴行之力里分百分之一出来，滴一滴血在这颗宝石上就行。不强求，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老王蹲在地上，沈夜把规矩之心放在他面前，宝石在王叔脚边的地上滚动了一下。老王把手从膝上伸向规矩之心，手指碰到宝石表面的瞬间宝石亮了一下，不是蓝光，是金光，一闪而过像被擦亮了的铜。老王的表情在金光闪过的瞬间变了，他咬破了食指把血滴在宝石上，血被吸收了，宝石的表面泛起一圈微弱的光晕。何永生测得宝石的能量值升了一点点，百分之一不到但确实有变化，他说了句“有用”。沈夜离开殡仪馆，他去了老城区的棺材铺。
棺材铺在城隍庙街的东头，门板是木头的，白天卸下来晚上装回去。铺子里堆着几口没上漆的白茬棺材，木头的香味混着油漆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成一股说不出的气味。老板姓钱，六十多岁，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漆。他从沈夜手里接过规矩之心放在掌心来回翻了翻，说了一句“沈家的东西？我爹说过，沈家有一块宝石，能镇阴宅。”沈夜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钱老板把规矩之心放在棺材板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枚针，针是缝棺材用的，粗，长。他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扎了一下，血从毛孔里渗出来。他把手指按在规矩之心上血被吸收了，宝石亮了一下，金光的亮度比老王那次明显一些。钱老板把针插回工具箱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了。他从铺子后屋拿出一包茶叶塞给沈夜，说“拿去喝”。沈夜没推，接过了茶叶，茶叶用黄纸包着，纸被茶油浸透了半透明。
纸扎铺在牌坊下面，老板姓陈五十多岁腿有点瘸，走路的时候右腿在地上拖。他扎的纸人纸马在滨城很有名，手艺是从他爹那里学的，他爹的手艺是从他爷爷那里学的。沈夜去的时候他正在扎一个纸人。纸人已经扎好了，他正在给它画脸，眉毛画得很细，嘴唇点了一点红。
“每个月百分之一，没问题。”老陈把规矩之心放在工作台上，用血涂满了宝石表面，血太多宝石吸收了好一阵才全渗进去。陈老板把纸人从工作台上拿下来，纸人穿着沈夜的衣服，灰白色的眉毛，灰白色的头发。何永生把能量值记在本子上，加了两小横杠，数字在向上攀升。
石九斤在湘西那边也联系了几家，赶尸匠世家，石化在湖南的一个老寨子里，祖上六代都是赶尸的。石九斤把规矩之心的照片用彩信发过去，对方看了说“这东西像沈家的晶石”。石九斤说是，他问人家愿不愿意献愿，人家回了一句“沈家的人当年救过我们寨子，报恩的时候到了，你说话。”湘西那边报了八家，石九斤在名单后面补了八行字，字写得很大，占了赵铭打印的整页纸。
老会长在电话里说，如果他愿意，京城协会也可以组织一批老阴行商户献愿，隔着距离规矩之心能不能吸收？何水生把规矩之心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宝石在桌面上亮着。何水生说吸收愿力需要在方圆一里内才能生效，超出范围血滴进宝石里来宝石能收到能量，但能量传递过程中会损耗大半，不划算。
沈夜在一周内走访了二十三家阴行商户，每家都说了一样的话——“沈家的人，我们信。”有的还多说了几句，比如棺材铺的钱老板说的“你爹当年帮过我爹”，比如纸扎铺老陈说的“沈家在这片地界上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白素素陪着他走了五天，第六天她脚上磨出了水泡，沈夜让她在家休息，她没同意。她用针把水泡挑破了缠了两圈纱布，跟在他后面走，子母铃随着步伐叮当响。
规矩之心的能量曲线在何水生的笔记本上从水平线变成了一条缓慢上升的斜线。二十三家商户献愿之后，能量值回升了百分之一点七，消耗的速度从百分之五每年降到了百分之四每年。沈夜把名单上剩下的七家也走完了，三十家全了。能量消耗的速度从百分之四降到了百分之三。何水生说如果能稳定在百分之三，规矩之心可用六年多。
沈夜站在棚屋门口，规矩之心在柜子上发着光。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朝上，双色印的纹路在规矩之心的蓝光照射下清晰可见。蓝黑色的纹路比两周前深了，规矩之力从规矩之心传到他身上，再从他的魂魄回馈到规矩之心。他把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瓷片，举到规矩之心的蓝光里。青花纹路在蓝光中变了颜色，从青变成了金。他把碎瓷片装回口袋，瓷片贴着他的大腿，被体温捂热了，温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