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把沈夜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声音不是从照魂镜里传出来的,是照魂镜本身在震动,镜面与桌面之间产生了高频的共振,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马蜂被关在玻璃瓶里拼命扑翅膀。何水生从椅子上弹起来,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扶正了,一把抓起照魂镜,镜面上的画面让他倒吸了一口气。福生天的源点,那个一直在稳定脉动的蓝色光球,正在缩小。不是慢慢缩的,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向中心塌陷,像一颗被抽走了支撑的气球,表面从光滑变成了皱褶,皱褶从边缘向中心聚拢,聚拢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球体。直径从十米缩到了九米,还在继续。
沈夜从床上坐起来,胸口闷。不是生病的那种闷,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挤压,从外向内地挤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紧不松,但一直在用力。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双色印的蓝光在闪烁,频率不稳,时亮时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规矩之心在柜子上也亮了,蓝光和双色印同步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白素素也醒了,她没睡沉,子母铃挂在床头,警报声响起的时候铃铛自己响了,没有风吹,没有东西碰它,铃舌在铃铛里剧烈晃动,发出急促的叮叮声,像有人在拼命摇铃。她伸手按住铃铛,铃舌被她的手指压住,不响了,但铃铛的外壳在她掌心里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沈夜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桌前,盯着照魂镜的镜面。源点还在缩小,九米,八点五米,八米。缩到七点五米的时候停了,表面从皱褶重新变得光滑了一些,但体积明显小了一圈。光球的颜色也变了,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灰蓝,像蓝色的墨水被水稀释了很多遍之后的那种颜色。
何水生把昨晚的数据翻出来,第一条记录是晚上十一点的,源点直径十米,脉动频率每分钟三次。然后半夜两点的时候频率开始加速,从三次跳到了五次,从五次跳到了八次,最高的时候跳到了十五次。频率加速之后不到半小时,源点开始收缩。何水生用红笔在数据曲线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那正是源点开始收缩的瞬间。
沈夜拨了老会长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老会长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但听完沈夜的话之后沙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墙壁上的一道裂缝。
“源点收缩意味着福生天正在自我闭合。这对人间来说是好事,福生天与人间联系的可能性更小了,通道不会再生成,裂缝不会再出现,福生天的意志再也无法影响人间的秩序。但对你是坏事。规矩之心的能量来自源点,它和源点之间的连接是单向的,源点提供能量,规矩之心消耗能量。源点完全闭合的那一天,能量供应就会中断。规矩之心会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你魂魄和规矩之心之间的连接会断裂,你的魂魄会被重新拉回源点。但那时候源点已经不存在了,你的魂魄无处可去,后果是魂飞魄散。”
何水生用《守夜录》里的公式计算了源点收缩的速度。从十米到七点五米,缩了百分之二十五,用时不到半小时。但如果收缩速度是递减的,越缩越慢,最终完全闭合的时间会远比半小时长。他用铅笔在纸上列了一整页算式,涂改了好几次,最后得出一个数字——二十个月。按目前的速度推算,源点会在二十个月后完全闭合。
沈夜站在桌前,看着何水生写在纸上的那个数字。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咚,咚,像心跳。白素素站在他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敲桌沿的那只手。
“还有二十个月。够了。”
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棚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他从规矩之心旁边走开,走到棚屋门口,站在门槛上。天还没亮,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枝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夜空里还有几颗星星没有熄灭。
“我要想办法在源点闭合之前把规矩之心变成独立的能量源,不再依赖福生天。沈渊能把它从福生天带出来,说明它本身就有储存能量的能力。让规矩之心独立运行,需要一个永久的、不依赖外部的能量供应机制,也许可以在规矩之心内部建立一个自循环的能量回路,把它从一个容器变成一个发电机。原理上可行,但具体怎么做,需要有人来想办法。”
何水生从桌上拿起《守夜录》,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在整本书的最后面,之前一直没怎么注意过,因为前面几页都是空白,以为最后一页也是空白的。但这次他把书举到灯下仔细看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页不是完全空白的。纸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印章印记,正方形的,边长不到两厘米,印记里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笔画模糊,只剩下几个残缺的部首。他凑近了用放大镜看,又拿出铅笔在纸页上轻轻涂抹,让印记的轮廓凸显出来。印记里有四个字,从左往右读,第一个字只剩一个“木”字旁,第二个字完全看不清,第三个字能看出一个“心”字底,第四个字是“法”。何水生用铅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描出了这四个字的轮廓——第一个字是“架”,第三个字是“意”,连起来是“架构心意法”,加上第二个字和第四个字——断掉的两个字根本拼不出来。
何水生把《守夜录》夹在腋下,去抽屉里翻找京城协会档案库的目录。目录是打印的,厚厚一叠,用订书机订着。他翻到“守夜录附录补遗”那一栏,条目后面注明了“残页已移交滨城协会保管”。但滨城协会的档案库在几年前搬迁过一次,很多旧档案还没整理完,临时存放在协会办公楼的地下室里。何水生拿起电话,拨了滨城协会的值班号码。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有人接,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听何水生说完之后在那头翻了一阵记录,半晌,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不安。
“那些箱子被转移到临时仓库了,但上个月仓库漏水,泡了好几箱,有些档案已经毁了。”
何水生握着话筒的指节泛白,问了一句“毁掉的有没有《守夜录》相关的”,那边沉默了很久,键盘敲了一阵,然后对方重重地叹了口气。
“清单上写了‘守夜录补遗残页一箱’,状态标注的是‘损毁待鉴定’。”
电话挂了。何水生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手指还握着话筒没有放下。
沈夜从门口走回来,把手按在何水生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就松开了,手指在他肩头停留了不到两秒,但那个重量在何水生的肩膀上留了很久。何水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话筒磕在话机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把《守夜录》从腋下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纸页右下角那个模糊不清的印章,用手指摸了摸纸面,纸是光滑的,印章的印记是凸起的,压痕还在。
白素素从厨房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何水生面前,茶是热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缕白色的丝线,扭了几下,散了。何水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但没缩,又喝了一口。
白素素走到沈夜身边,把沈夜垂在身侧的手握住,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沈夜没有回握,但手指也没有松开。他站在规矩之心前面,宝石在他面前发着光,蓝光在这半夜时分比白天暗淡了很多,光芒在宝石表面缩成了一小团,像一个蜷缩着入睡的人。
源点在镜面中静止了,缩到了七点五米不再动了,表面光滑,脉动稳定,频率从十五次降回了三次,灰蓝色的光在镜面中一明一暗,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在看,但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