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把《守夜录》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神从书脊移到封面,从封面移到封底,又从封底移回书脊。他总觉得这本书的封面比正常的书厚,手指捏着封面的边缘用力掐了一下,封面的硬壳和书脊之间的接缝处有一点松动。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刀片是新换的,锋利。他用刀尖沿着封面的内边缘慢慢划开,布面被割开了,露出下面的纸板。纸板有两层,中间夹着一张纸。何水生用镊子把那张纸从夹层里夹出来,纸是宣纸的,颜色发黄发褐,边角焦脆,折了两折,折痕深到纸的纤维几乎断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把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字迹跟沈渊在羊皮纸上的笔迹一样,横平竖直,笔画没有多余的弯绕。标题是七个字——“守夜之锚终极形态”。下面的内容用小楷写得很密,墨迹洇开了,有些字模糊了,但大体的意思还能读出来。
守夜人经过黑咒洗礼和斩天符考验之后,其身体会成为规矩之力的优良导体。若再与规矩之心建立血肉联系,守夜人本身就是一个独立、永不枯竭的能量源。只要守夜人还活着,心脏还在跳,身体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规矩之力。这种力量来自守夜人自身的魂魄与规矩之心的共振,不依赖外部任何能量源。规矩之心与守夜人的心脏合二为一,规矩之力从守夜人的身体里生出来,流入规矩之心,再从规矩之心流回守夜人的身体,形成一个封闭的、自循环的回路。不需要福生天的源点,不需要阴行商户的愿力,不需要任何外部补充。规矩之心不再是容器,而是守夜人身体的一部分。
血肉联系的方式,是把规矩之心植入守夜人的胸口,代替原来的心脏。原来的心脏被取出,规矩之心放在那个位置,与血管、神经重新连接。规矩之心本身具有生物相容性,沈渊留下的手稿里提到规矩之心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玉,是一种来自福生天深处的有机矿物,能与人体组织融合。但手术极其危险,成功率据沈渊记载只有一成。
沈夜把那张纸从何水生手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把纸放在桌上,右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节奏稳定。他抬起头看着白素素。
“一成也比没有强。”白素素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页纸从桌上拿起来再读了一遍,读完又读了一遍,读完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不是冷,是不敢相信。“你疯了?那是心脏手术。不是抽血,不是打针,是把你的心脏从胸口里挖出来,换一块石头进去。一成的成功率,九成的死亡率。”
沈夜把规矩之心从柜子上拿下来,托在掌心里。宝石的蓝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尊蓝色的雕塑。他把规矩之心举到胸口的位置,宝石和他的心脏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宝石的脉动在这个时候和他的心跳同步了。咚,咚,咚,宝石在闪,心脏在跳,节奏完全重合。
我心里的规矩之力比普通守夜人大。
沈夜把规矩之心放在桌上,转过身面朝何水生。我没有别的选择。二十个月,源点闭合的那一天,源点不存在了,规矩之心失去能量源,我的魂魄会被拉回去,魂飞魄散。如果不做这个手术,我等于是等死。做手术,至少有一成的希望能活。
何水生站在桌前,手按在《守夜录》被拆开的封面上。纸板散在桌上,布面翻开着,书脊上的线断了,线头露在外面。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上面的字是烫金的——“钱汉生,京城协会特约医师,专攻法器与人体融合之术。”名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着诊所的地址和电话,地址在北京东城区的一条胡同里,电话是座机号。
钱医生今年七十三岁,做过二十三例法器植入手术,成功了四例,成功率约一成七,比沈渊记载的一成略高,但也高不了多少。他做的最多的是这行的活计,阴行商户、守夜人、赶尸匠,有人想把法器嵌进骨头里,有人想把符咒刻在皮肤下,有人想把祖传的护身符缝进肌肉中。二十三例里最成功的一例是十年前的一个守夜人,把一枚铜钱嵌在了胸骨上,铜钱和骨头长到了一起,那人现在还活着。
何水生把照魂镜对准规矩之心扫描了整整一个下午,记录下了规矩之心的内部结构、能量流动路径、以及与沈夜魂魄的共振频率。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用传真发给了钱汉生。钱医生回复说规矩之心的材质确实适合植入人体,但位置必须是胸口正中心,剑突下方,那是最接近心脏的位置。规矩之心要和原来的心脏建立并联回路,不是替换,是并联——把规矩之心接在心脏旁边,让两颗“心脏”同时跳动,规矩之力从规矩之心流进血液循环,从血液循环流回规矩之心。这样不需要摘除原来的心脏,风险大幅降低。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床头取下来挂在腰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铃铛在腰带上挂了好几次才挂上去。她把铃铛正了正,用手按了按嘴唇的干皮上有一道裂口,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不多,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白素素走到沈夜面前,把沈夜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掌心对着掌心。
石九斤从屋外走进来,铜棺靠在门外的墙边,他听到了沈夜说要动手术的事,没有说什么。他把铜棺从门口拖进来,放在沈夜床边,棺盖推开,从里面翻出一把匕首。匕首的鞘是黑色的,皮面磨得发亮,他拔出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走到沈夜面前,把匕首横着递过去。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杀过炼尸也杀过活人,锋利,切口平整,愈合快。做手术的时候用得上。钱医生在电话里说手术需要一把能切开规矩之心的刀,普通的手术刀切不动那块石头,它比钢铁还硬。这把刀削过铁,能给规矩之心开个口子。”
沈夜看着匕首的刃口,刃口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之前砍什么东西留下的。他伸出手接过匕首,匕柄在他手心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刃口在他的指腹上刮了一下,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沈夜把匕首插回腰后与黑铁剑并排别着。
赵铭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说京城那边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不是普通医院,是阴行商户开的一家私人诊所,在东城区的胡同里,外表看着像一座普通的四合院,里面有一套小型手术室。手术定在三天后,钱医生说沈夜需要在手术前禁食禁水十二小时,把规矩之心放在胸口静养三天,让宝石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
沈夜从桌上拿起规矩之心放在胸口,宝石贴在皮肤上凉的。凉意从胸骨渗进胸腔,渗到心脏的位置,心脏被凉意激得跳了一下,规矩之心的脉动在这一刻变了,从平稳的脉动变成了一种更快的、更活跃的跳动。
白素素把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中间隔着规矩之心。宝石的蓝光从他们的指缝里漏出来,在棚屋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光斑。
沈夜站在规矩之心散发的蓝光中,看着被拆解的《守夜录》。那页写着“守夜之锚终极形态”的纸被何水生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何水生把纸的四周都贴满了胶带。
石九斤把铜棺搬到棚屋门口,三具炼尸全部放了出来,一具站在门口左侧,一具站在门口右侧,最小的那具站在门槛上。石九斤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蓝光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石九斤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沈夜从墙上把那页纸揭下来,折了两折揣进口袋里,纸贴着口袋里的碎瓷片。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夜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沈夜把窗帘拉上,蓝光被窗帘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