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医生到滨城的那天下了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箱子很沉,从车站出来的时候换了好几次手。七十三岁的人,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步子不快不慢,鞋踩在水洼里水花溅到裤腿上也不在意。赵铭开车去接的,钱医生上车后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是“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棚屋的西厢被清空了,何水生搬了一张手术床进去,床是从滨城医院租的,可升降,带护栏。无影灯是钱医生自己带来的,装在两个大箱子里,灯头是圆形的,六个灯泡围成一圈。他花了半小时组装好,接上电源,灯亮了,白光打在手术床上,白得刺眼。手术器械从皮箱里一件一件拿出来,镊子、钳子、剪刀、持针器、手术刀,每一样都用消毒布包着,钱医生拆开包装的时候手指很稳,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沈夜躺在手术床上,上衣脱了,胸膛裸露。规矩之心放在他胸口的位置,宝石的蓝光透过皮肤能看到血管的走向。钱医生用听诊器听了沈夜的心跳,又用手指在他胸骨上按了几下,说了一句“骨头够硬”,然后从皮箱里拿出一份手术同意书。同意书是他自己写的,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竖排,字迹工整。上面写着手术的风险、可能的并发症、成功率约三成。沈夜接过笔在同意书右下角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横平竖直。
白素素站在西厢门口,子母铃握在手里,铃舌被她用布塞住了,不会响。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眼睛看着沈夜,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厉害。石九斤站在棚屋门口,铜棺靠在门框边,三具炼尸全部放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的三个方向,面朝外。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炼尸的身上顺着它们的皮肤往下流。
何水生换了白大褂,白大褂是钱医生带来的,有点大,袖子盖住了手指。他把照魂镜固定在手术床旁边的架子上,镜面朝下,对准沈夜的胸口。镜面上同时显示三个画面——沈夜的身体、规矩之心的内部结构、源点的状态。
麻醉师是钱医生带来的助手,姓刘,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他在沈夜的手臂上扎了针,麻醉药推进去的时候沈夜的眼皮开始发沉,从半睁到半闭,从半闭到完全合上。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深长,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
手术刀切下去的时候,血涌出来了。钱医生的手很稳,刀口从胸骨上缘一直切到剑突下方,长度约十厘米,皮肤、皮下组织、肌肉,一层一层地切开。止血钳夹住出血点,线结扎住血管,动作快而准。何水生用吸引器吸走血液,手术视野清晰了,白色的胸骨露了出来。钱医生换了一把电锯,锯片是特制的,薄,窄,能在不损伤周围组织的情况下切开胸骨。电锯的声音不大,嗡嗡嗡的,像蜜蜂在玻璃瓶里飞。锯片切进胸骨的时候沈夜的身体震动了一下,麻醉中的身体还能感觉到震动,但不会醒来。
胸骨被从中间纵向锯开了,缝隙约半厘米。钱医生用撑开器把胸骨向两边撑开,肋骨随着撑开器的扩张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胸腔打开了,心脏露了出来,暗红色的,在麻醉药物的作用下跳得比平时慢,每分钟五十次左右,但每一跳都清晰有力。心包膜薄薄地覆盖在心脏表面,半透明,能看到下面的冠状动脉。
规矩之心被何水生从消毒盘里拿起来,宝石在无影灯的白光下透出深蓝色的光,光在宝石内部流动。钱医生接过规矩之心,用卡尺测量了它的尺寸,然后用石九斤给的那把匕首在宝石表面划了一道。匕首削铁如泥,在宝石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用了一把更细的手术刀,刀刃在宝石上慢慢切入,切了一个约半厘米深的口子,口子里涌出蓝色的光,光的亮度很高,透过胸腔照在钱医生脸上。
规矩之心被放入胸腔,放在心脏的旁边,紧贴着心包膜。钱医生用特制的缝合线把规矩之心固定在胸骨内侧的软组织中,线是蚕丝做的,细如发丝。他把规矩之心的切口和主动脉之间建立了连接,用一根中空的人造血管,一端接在规矩之心的切口上,另一端接在主动脉的侧壁上。血管吻合的缝线他缝了十六针,每一针的间距均匀。
心电图在规矩之心连接完成的那一刻开始变化了。波形从规则的正弦波变成了杂乱的、尖锐的锯齿波,频率从每分钟五十次跳到了八十次,从八十次跳到了一百二十次,乱得没有规律。沈夜原本的心脏在心律紊乱中停跳了。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警报声从监护仪里传出来,滴——连续的、不间断的长音。
钱医生没停。他从器械盘里拿起两把电极,电极的一端连接着除颤仪。他把两把电极压在沈夜的胸口,一左一右,压在规矩之心和心脏的上方。
“充电两百焦耳。离开。”钱医生的声音不大,但何水生听清了,他松开手退了两步。电击的声音很响,啪的一声,沈夜的身体在手术床上弹了一下。心电图还是直线。钱医生把能量调到三百焦耳,再次电击,沈夜的身体又弹了一下。心电图还是直线。
白素素在西厢门口,听到监护仪的长音,她的手在子母铃上攥得指节发白,铃铛被她的手指捏得变形了,黄铜外壳上留下了五个手指的凹坑。
钱医生把除颤仪推到一边,换了一种方法。他从皮箱里拿出一枚银针,针很长,约十五厘米,针尖在无影灯下反着光。他把银针从规矩之心的切口刺了进去,针穿透宝石的浅层,刺进了规矩之心的核心。宝石在银针刺入的瞬间炸出一道蓝光,光不是从宝石表面发出来的,是从宝石内部往外涌的,涌得很猛,像高压水枪被打开了阀门。蓝光顺着人造血管流进了主动脉,流进了冠状动脉,流进了心脏的每一个心肌细胞。
心电图出现了波形。先是几个孤立的、宽大的波,然后波形变窄了,变规律了,频率逐渐稳定在了每分钟七十次。跳动的不再是沈夜原来的心脏,是规矩之心。规矩之心在搏动,频率从每分钟七十次慢慢降到了六十次,稳定了。血氧正常,血压正常,心电图正常。
钱医生松开了电极,钳子放在器械盘上,钳子碰到盘底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开始缝合,先缝心包膜,再缝胸骨,再缝肌肉,最后缝皮肤。胸骨他用钢丝固定的,钢丝从胸骨两侧的钻孔里穿过,拧紧,多余的钢丝剪掉。皮肤用可吸收线做皮内缝合,线头埋在切口的两端。缝合完之后他用纱布敷住伤口,胶布固定多层,厚厚地敷了。
麻醉师关了麻醉泵,沈夜的眼皮在麻醉药退去的过程中开始颤动。颤动从眼尾开始向整个眼睑扩散,睫毛在抖。他的嘴唇动了,舌头顶了一下上颚,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是黑色的,没有焦距,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到光还不知道光是什么。焦距慢慢凝聚。
沈夜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纱布是白色的,从锁骨一直贴到剑突,宽度约八厘米。纱布的中心位置有一小片蓝色的光从纱布的缝隙里透出来,光不强,但在手术室的白色灯光下依然能看到,像一小块蓝色的荧光贴纸被缝在了皮肤下面。他动了一下右手,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碰到纱布的边缘,纱布的材质是无纺布的,摸上去有点糙。他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胸口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闷疼,像有人用拳头抵住他的胸骨在往里压。规矩之心在疼的时候搏动了一下,搏动的力度比正常心跳强,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东西在跳,不是心脏,是规矩之心,位置在胸骨的正后方,原来心脏的偏右一点。
规矩之力在体内流动,从规矩之心出发,流向主动脉,流向全身的血管,从血管流向肌肉,从肌肉流向骨骼,从骨骼流向皮肤,从皮肤流回规矩之心。循环一圈的时间不到十秒,快得惊人。力量源源不断,不是从外界吸收的,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生出来的。规矩之心不再依赖福生天,不再依赖阴行商户的愿力,它和他绑定在了一起,他在力量在,他活着规矩之心就不会枯竭。
白素素冲了进来。她从西厢门口跑到手术床前用了不到两秒,膝盖撞在床沿上,疼,但没感觉。她两只手捧住沈夜的脸,手指插进他耳朵两边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固定住,然后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她的眼睛闭着,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梁的两侧往下流,流到嘴唇上,流到下巴上,滴在沈夜胸口的纱布上,纱布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她的嘴唇在发抖,抖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手术室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沈夜的手从纱布上移开,抬起来,搭在白素素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头皮,能感觉到她的头骨在微微发烫。他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上,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两下。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架子上取下来,镜面朝上,对准沈夜的胸口。镜面上的数据显示了沈夜的生命力指数,数字在跳动,从一百跳到三百,从三百跳到五百,从五百跳到了一千。指数锁定在一千的位置波动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五。普通人的生命力指数平均值是一百,钱医生做过的那二十三例法器植入手术,最成功的一例指数也只有三百。
沈夜从手术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胸口疼得皱了下眉,但坐起来了。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脚踩在地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歪脖子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沈夜站在门槛上,月光照在纱布上,纱布下面的蓝光在月光里显得更淡了,几乎看不到。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朝上,双色印的纹路在规矩之心的蓝光照射下清晰可见——蓝黑色的底色,纹路比以前深了,像刀刻的。他用力握了一下拳头,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力量从掌心生出来,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
沈夜低下头,看着纱布下面的蓝光,他的嘴唇张开了。
“现在,我是不死的守夜人。只要我不死,规矩之心就不会枯竭。福生天闭合与否,与我无关了。”
沈夜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嘴角的肌肉从紧抿的状态慢慢松开,嘴角的上扬了一个弧度不大的角度,但那是笑,真正意义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微笑而是那种在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下来之后自然而然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没有声音,只有嘴角的弧度和眼角堆起来的细纹。
白素素走过来站在他右边,沈夜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白素素看了一眼,把手搭上去,手心贴手心,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子母铃在她腰间响了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铃铛里的布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