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一个月,沈夜胸口的疤痕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粉色,像一条蜈蚣趴在胸骨正中央。纱布早就拆了,疤痕下面偶尔会透出一线蓝光,不是一直亮,是阵痛的时候闪一下。阵痛从三天前开始的,第一次是在殡仪馆值班的时候,他正在给逝者化妆,右手拿着粉扑,突然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用力拧了一下,粉扑掉在逝者的脸上,白色的粉末在逝者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印子。他撑着化妆台站了几秒,疼过去了,用湿毛巾把逝者额头上的粉末擦掉了。
第二天疼了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第三次是第三天凌晨,他从梦里疼醒,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床单上,他翻身的时候床单被扯得皱成一团。白素素也醒了,伸手摸他的额头,额头是凉的,汗是凉的,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把子母铃从床头拿起来握在手里,铃舌在铃铛里晃动,没有响,她的手指按住了它。
何水生用照魂镜扫描沈夜胸口的规矩之心时,手在抖。镜面上,规矩之心的表面有一条裂痕,细如发丝,从宝石的顶部垂直向下延伸,长度约半厘米。裂痕的边缘在蓝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色,像玻璃被砸了之后没碎但里面已经有了裂纹。规矩之心的脉动也不稳了,搏动的频率从每分钟六十次左右跳到了八十多次,又在几秒内降到了四十多次,心律不齐。
何水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去,凑近了镜面看了好几遍。裂痕确实存在,不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也不是镜面的污渍。他让沈夜解开衣服,直接看胸口的疤痕。疤痕下方的蓝光在阵痛的时候会闪烁,裂痕的方向和疤痕的方向不完全一致,疤痕是纵向的,裂痕是纵向的,但裂痕偏向左侧,靠近心脏的位置。
“宝石在承受压力。”何水生把照魂镜放在桌上,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数据。“规矩之心的共振频率和源点的脉动频率本来是同步的,源点收缩之后频率变了,规矩之心跟不上,内部应力超过了宝石的承受极限。裂痕会扩大,最终宝石会碎裂,你的心脏会再次停跳。这次没有除颤仪能救你,规矩之心碎了就是碎了。”
白素素握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她自己不知道,血从掌心里渗出来滴在裤子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圆点。沈夜把她的手拿起来,掰开她的手指,看到掌心里的血痕,用拇指把血擦掉了。
老会长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沈夜拨过去的时候老会长正在午休,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听完沈夜的话之后沙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突然摸到了墙壁。“规矩之心是沈渊从福生天带出来的,它适应的是福生天内部的环境。离开源点之后,它会慢慢失去活性。裂痕是失活的表现。修复的办法是把宝石泡在福生天原石碎片的溶液里,原石碎片的能量场能让规矩之心重新稳定。原石碎片在泰山禁域深处还有一块,当年沈渊在那里建禁域的时候埋了一颗原石作为阵眼,封禁之战后原石碎了,碎片应该还在禁域的地宫里。”
沈夜挂了电话,规矩之心在胸骨后面突突地跳,频率不稳,时快时慢,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发动机在最后关头拼命运转。他从抽屉里翻出泰山的通行证,证件的有效期还有三个月,照片上的他头发两侧还没白,瞳孔还是黑的。他看了一会儿,装进口袋里。
白素素挡在门口,不让他出去。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撑在门框的两侧,手指按在木头上,指甲嵌进木纹里。她看着沈夜,嘴唇紧抿着,下巴绷得很紧,眼圈的红色从三天前就没退过,从淡红变成了暗红,像被人打了一拳之后淤血散了没散干净的颜色。
“你现在的身体能进禁域吗?”沈夜走到门口,在白素素面前站定。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白素素仰着头看他,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昨天刮胡子留下的细小伤口,伤口已经结了痂,一小块暗红色的硬皮贴在下巴的弧线上。沈夜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手指隔着衣服按在疤痕的位置。
“不去的话,裂痕迟早会要我的命。去禁域,找到原石碎片,修复规矩之心,我还有机会活。不去,等宝石碎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白素素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好”,又像是“别”。
石九斤从院子里走进来,铜棺靠在棚屋门口的墙边。他听到沈夜说要再去泰山禁域,把铜棺从墙边拖过来扛在肩上。棺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掉了一块木头,木屑落在地上,他脚踩过去,木屑粘在鞋底上走了一路,掉在了棚屋的水泥地面上。
何水生从柜子里翻出便携照魂镜,用绒布擦了镜面,装进背包。他把《守夜录》也塞进去了,书角从背包的拉链缝隙里露出来。他从桌上拿起沈夜的手机递给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泰山的天气预报——阴,气温零下二度到五度,北风四级。
白素素从床边拿起子母铃挂回腰间。铃铛扣上腰带的时候响了一声,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棚屋里像一颗玻璃珠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她用手按了按铃铛确认不会掉。沈夜站在棚屋门口,规矩之心在胸腔里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气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凝成了白雾。白雾在嘴唇前面飘了半秒,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