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铭的车就停在了棚屋门口。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从滨城到泰山的山路昨晚下了雨,路面湿滑泥泞,轮胎碾过去泥浆飞溅,车玻璃上糊了一层泥点。赵铭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烟,烟雾从车窗缝隙里挤出去,在冷空气里像一条灰色的尾巴。沈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规矩之心在胸腔里跳了一下,不是阵痛,是那种隐隐的、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心脏表面的感觉。白素素坐在后排,何水生坐她右边,石九斤把铜棺塞进后备箱,棺角顶住了后备箱盖,盖不严实,用绳子捆了两道,绳子在风中嗡嗡响。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沈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手指压在疤痕的位置,隔着夹克的布料能感觉到规矩之心的搏动,频率不稳,时快时慢。何水生从背包里拿出照魂镜扫了一下,镜面上规矩之心的裂痕比昨天又延长了一毫米,从宝石的顶部往下延伸,裂痕的边缘在蓝光中发黑,像玻璃上的裂纹在受力后慢慢扩大。
赵铭在山脚下的停车场等他们,手里拿着一张泰山的山体结构图。图纸是彩色的,标注了禁域洞口的位置,洞口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个“封”字。他站在车旁边抽完了第三根烟,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烟头的火星在地上闪了一下灭了,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他指着图纸上的洞口位置说了一句滑坡了,三天前下的那场大雨,山体塌了一块,洞口被碎石盖住了。景区管委会的人去看过,说清理需要至少一周。
石九斤从后备箱把铜棺拖出来扛在肩上,走到洞口下方抬头看。碎石堆了有一人多高,石块大小不一,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碎石之间填满了泥土和断掉的树枝。石九斤把铜棺放下,棺盖推开,从里面拽出两具炼尸,一具高壮的,一具矮壮的,让它们开始搬石头。高壮的炼尸抱起磨盘大的石块搬到一边,矮壮的用手刨碎石子,刨得手掌上的皮磨破了也不停。
赵铭带来的四个工人在旁边看着不敢靠近,赵铭喊了一声“帮忙”,四个人才拿起铁锹和镐头开始清理。干到中午,碎石清掉了大半,洞口的上半截露了出来,从洞口里涌出来的不是空气,是一股黑色的雾气,像墨汁被蒸发成了气体从洞里往外冒。黑雾很浓,在洞口外扩散的范围内形成了一团直径两米的黑色云团,不散,就那么悬在洞口的上方,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在看着外面。
何水生从背包里拿出照魂镜,镜面朝洞口的方向,黑雾在镜面的成像中显示出一种暗红色的能量纹路。他把《守夜录》翻到中间某一页,页面上手绘着规矩之力的流向图,箭头用红蓝两色标出,正常流向是从规矩之心向外界辐射,逆流是从外界向规矩之心内部倒灌。页面右侧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规矩之力逆流,破坏性能量,源点收缩所致。”
沈夜走到洞口,黑雾从洞口涌出来扑在他脸上,他用袖口捂住口鼻但迟了一步吸进了一点,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铁锈的味道,像含了一块生锈的铁在嘴里。他的魂魄在黑雾侵入身体的瞬间晃了一下,不是真的要飘离,是那种坐在船上船突然晃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找平衡的感觉。他退了一步稳住了,眩晕感持续了两三秒才消失。
石九斤从铜棺里翻出三块黑布,布是棉的,黑色的,布面上用白线绣着符文,符文是湘西赶尸匠的辟邪纹路。他说这是遮魂布,赶尸的时候用的,可以过滤黑雾里的有害成分。布不大,每块约一尺见方,他把一块递给沈夜,一块递给白素素,一块自己蒙上,第四块给何水生。黑布蒙住口鼻的时候,沈夜的呼吸在布料的过滤下发闷,吸进去的空气干净了,没有铁锈味。
四个人从洞口钻进去的时候,矿道里的灯几乎全灭了。手电的光柱照在矿道壁上,只能照亮前面几米,再远的距离就被黑雾吞了。墙壁上的符文大部分剥落了,从石壁上翘起来,像干裂的树皮,有的已经完全脱落了,在地上碎成粉末,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头顶的岩层有些地方塌了,碎石堆在矿道中间,从碎石堆上翻过去的时候石九斤的铜棺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一下才拽过去。
沈夜走在最前面,手电的光柱在矿道里晃动,照到前方的一个拐角处时,光柱突然晃了一下不是他的手在抖是规矩之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了一下。疼,不是阵痛,是持续的、越来越强的疼痛,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燃了一把火,火从规矩之心烧起来沿着血管往全身蔓延。他的手电从手里滑落了,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矿道的角落,滚到一个塌方的碎石堆旁边,光柱歪了,照着矿道的顶板,顶板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缝。
沈夜跪了下去,右膝先着地左膝跟着落下去,两只手撑着地面,撑了两秒撑不住了,整个人趴下去,胸口压在矿道的碎石地面上,碎石硌着胸口的疤痕,疤痕下的规矩之心在里面突突地跳,跳得他的身体跟着震动。他的手在地上抓了两下,抓到了几块碎石子攥在手里,石子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素素从后面冲过来跪在他身边,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她解开他夹克的拉链,解开里面衬衫的扣子,胸口的疤痕露出来了。疤痕在不知名的光源里发着光,蓝光和黑光在疤痕下面交织在一起互相绞杀,像两条蛇缠在一起翻滚。疤痕的中心位置有一小块皮肤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何水生把照魂镜对准沈夜的胸口,镜面上规矩之心的影像让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裂痕已经从半厘米延长到了近两厘米,从宝石的顶部一直延伸到接近中部。裂痕的边缘在规矩之心搏动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张开,像一张嘴在呼吸,张开的时候黑雾从裂痕里涌出来,不是从外面吸进去是从里面往外冒。规矩之心自己在产生逆流,它在把自己的能量往外排。
赵铭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过来,隔着一层黑雾和几百米的矿道,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很多层墙。“沈夜!你们在里面吗?要不要支援?”石九斤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听到赵铭的声音没有回头,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棺盖推开,从里面拽出最小的那具炼尸。他用手在炼尸的后背画了一道符文,符文画完炼尸的眼窝里发出暗金色的光,光在矿道的黑雾里像两盏被蒙了纱的灯。炼尸蹲下来把沈夜背起来,沈夜趴在炼尸的背上,头垂在炼尸的肩膀旁边,胸口贴着炼尸的后背。
白素素捡起沈夜掉在地上的手电,手电的镜片碎了一道口子,光柱透过裂开的镜片射出去分成两束,一束照在矿道的正前方,一束偏向了左侧的墙壁上。她握紧了手电另一只手握住了子母铃,铃铛没有响,她的手指隔着铃铛的黄铜外壳能感觉到铃舌在里面晃动。她走在炼尸的后面跟在沈夜身边,石九斤走在最前面开路,何水生走在最后面,照魂镜端在手里,镜面朝后,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矿道深处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震动,像有一台巨大的发电机在地底下运转,频率很慢,每一下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震动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身体。沈夜趴在炼尸的背上昏迷着但身体还在跟着震动的频率发抖,从手指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全身。他的手垂在炼尸的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白素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没有回握,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