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踏入黑雾的瞬间，身体像被人从外到内点燃了。不是火烧的那种灼热，是从皮肤往骨头里钻的刺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他的每一寸皮肤。规矩之心在胸腔里猛地搏动了一下，蓝光从他的胸口爆射出来，在身体周围撑开了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球形空间。蓝光接触到黑雾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蓝色的光芒和黑色的雾气在边界上互相吞噬、互相抵消。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下去的地方，黑雾从他的脚踝往上爬，规矩之心的蓝光又把它们逼退，一进一退之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蓝光和黑雾的拉扯中被反复灼烧。小腿的皮肤开始发红，起泡，水泡在几秒内就破了，渗出的组织液被黑雾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白素素的哭喊声从黑雾外面传进来，声音被黑雾过滤了，变得很远很闷，像隔了很多层棉被。他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但能听出她声音里的方向——东北角。他朝那个方向偏移了大约十五度，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脚下的碎石都在滑动，像踩在滚珠上。
规矩之心在他体内跳得越来越快，每分钟已经超过一百次，胸口的疤痕在蓝光和黑雾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发烫。他能感觉到疤痕下面的皮肤在撕裂，不是真的裂开，是那种愈合不久的疤痕组织在高温下失去弹性的感觉，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黑雾的浓度在沈夜走向东北角的路径上骤然增加了。从膝盖以下的黑雾变成了齐腰深，他走在雾气里，上半身在蓝光的保护下勉强可见，下半身完全被黑雾吞没了。大腿的皮肤也开始起泡溃烂，疼痛从刺痛变成了灼痛，从灼痛变成了钝痛，钝到最后反而没那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神经被烧坏了，传不上去了。
碎石堆在东北角堆了将近一米高。沈夜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黑雾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腰，规矩之心的蓝光在重压下缩成了一个紧贴他身体的薄层，像一层蓝色的保鲜膜裹住了他的躯干。他把手伸进碎石堆里，碎石是热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是被黑雾烘热的。碎石下面的粉末更热，烫手，像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炭渣。
他的手指在粉末里摸索。第一下摸到的是碎玻璃，棱角扎进指尖，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黑雾中瞬间蒸发成红色的蒸汽。第二下摸到的是铁片，锈蚀的，边缘卷曲，他扔掉它继续往下摸。第三下，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块不一样的东西——表面光滑，有温度，不是碎石的热，是一种从内部向外散发的、像动物体温一样的温度。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它，从粉末里捞出来。
原石碎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蓝色的纹路，纹路在黑暗中发着微光。碎片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那种深藏在石头内部的、没有被外界温度影响的凉。把它握在手心里的时候规矩之心搏动了一下，搏动的力度大到沈夜的身体跟着震了一下，胸口的疤痕在那一瞬间裂开了，血从疤痕的缝隙里渗出来，和规矩之心的蓝光混在一起，从他的衣领里往外淌，顺着脖子流进锁骨窝里。黑雾嗅到了血腥味，像鲨鱼闻到了血，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浓度骤增，规矩之心的蓝光被压缩得只剩紧贴胸口的薄薄一层。
黑雾缠绕住他的手臂，皮肤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起了密密的水泡，水泡连成一片，皮肤像被开水烫过一样变得通红发亮。他咬着牙把碎片塞进怀里，贴着规矩之心上方的皮肤。碎片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凉意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把黑雾的灼烧感压下去了。
沈夜站起来转身往回走。黑雾在身后追着他，像一堵移动的黑墙。他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小腿和大腿的皮肤大面积溃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用意志力驱动双腿，左腿迈出去，右腿跟上，左腿再迈出去，右腿再跟上，节奏在变慢但步数在增加。黑雾在外面越来越浓，他的方向感在丧失，眼前只有黑色的雾和规矩之心微弱的蓝光。蓝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到了，不是规矩之心的力量变弱了，是黑雾太浓光透不出去。
白素素的声音在左边。他听到她的声音，朝左偏了一些，走了十几步黑雾变薄了一点。她的声音在右边。他又朝右偏了一些，走了十几步黑雾又变薄了一点。他根据声音的强弱在调整方向，像一艘在浓雾中航行的船跟着灯塔的灯光走。
黑雾的边缘出现了光。不是规矩之心的蓝光，是人间的光，是手电的暖白光，是赵铭生的那堆火的橘红色火光。沈夜朝光的方向跑起来，腿已经烂了跑不快了，但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碎石上踉跄奔跑，脚底板的皮肤早烂了每踩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冲出了黑雾。白素素接住了他，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接住，他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身上全是血和黑雾腐蚀后的溃烂组织，血腥味混着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腥味，像腐烂的水果。白素素把他放倒在地上，他的后背着地，胸口的疤痕裂开的口子里血和蓝光还在往外渗，流到地面上在碎石之间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白素素把他的夹克拉链拉开，把衬衫的扣子扯开，扣子崩飞了两颗。胸口的疤痕从胸骨上缘裂到了剑突下方，裂口处的皮肤翻开着，下面是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肌肉在抽搐，规矩之心在肌肉的下面搏动着，蓝光从裂口的缝隙里漏出来。白素素用手按住裂口，想止血，血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
何水生冲过来，把照魂镜对准沈夜的胸口。镜面发出蓝白色的光，光罩在沈夜的身体上，黑雾从他的皮肤表面被吸了出来，像一根根黑色的丝线从毛孔里往外抽。丝线在照魂镜的光束中扭曲、断裂、消散。每抽出一根黑雾，沈夜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嘴唇在动，在喊什么东西，声音太小，喉咙里发出的只有气。
石九斤从铜棺里拿出一卷纱布，纱布是黄色的，草药浸泡过的颜色。他在纱布上倒了一些药粉，粉末是灰色的，倒的时候有一股强烈的樟脑和冰片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把纱布缠在沈夜的手臂上，一圈一圈地从手腕缠到肘弯。纱布接触到溃烂的皮肤时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叫出来。石九斤又拿了一卷纱布，缠在他的另一条手臂上。两条手臂缠完之后他从棺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折叠成长条压在沈夜胸口的裂口上，用绷带绕过他的后背固定，一圈一圈地缠紧。
白素素的手从沈夜胸口移开了，手上全是血，血是暗红色的，已经不往外涌了，何水生的照魂镜把黑雾吸走之后伤口的出血速度明显减缓了。她用沾满血的手按在子母铃上，铃铛上沾了血，血顺着铃铛的纹路往下流，流到铃舌上，铃舌被血黏住了不会响了。
沈夜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涣散的。他的视线从白素素的脸上慢慢移到了自己的手上，手上缠着黄纱布，纱布渗出的血将一部分纱布染成了深褐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白素素听到了。
“碎片……”
白素素把手伸进他被撕开的衬衫里，在规矩之心上方的位置摸到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原石碎片。碎片上沾着他的血和溃烂的组织液，滑的，差点从手里滑掉。她把它攥紧了，碎片在她掌心里发着微弱的蓝光，光很弱但很稳定。
何水生从背包里拿出玻璃瓶，瓶子里的溶液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白素素把碎片放进瓶子里，碎片沉到瓶底，溶液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气泡从碎片表面冒出来。规矩之心在沈夜胸口的搏动频率逐渐降下来，从一百多次降到了八十多次，慢慢接近正常。
沈夜的眼皮合上了，不是因为昏迷，是因为太累了。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胸口的起伏幅度也小了很多。白素素把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上，额头的温度是正常的，不烫，也不凉。她把手从他额头上拿下来，沾满血的五指在他的头发上留下五道暗红色的指痕，血在他的灰白色头发上像干涸的河床。
何水生把照魂镜对着玻璃瓶扫了一下，镜面上显示原石碎片的能量场和规矩之心的共振频率正在缓慢同步，同步会持续几个小时，裂痕会在这个过程中被能量修复。石九斤把铜棺里的最后一具炼尸放了出来，最小的那具，让它站在沈夜身边警戒。
石九斤蹲下来，看了一眼沈夜缠满黄纱布的双臂，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起身走了。赵铭在洞口外的那堆火添了几根干柴，火苗窜起来，把周围几米的地面照得通红。火光照在黑雾弥漫的洞口，黑雾在火光中像一面黑色的幕布挂在洞口。白素素坐在沈夜身边，一只手握着子母铃，另一只手搭在沈夜没有受伤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握着他冰凉的手指，她掌心的血已经干了，凝固在两个人的手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