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夜醒过来的时候,棚屋里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发疼。他撑着床板坐起来,白素素从椅子上惊醒,眼睛还红着,看到他坐着愣了一下,没说话,倒了杯水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感觉像是干裂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他低头看自己的双臂,纱布已经拆掉了,露出的皮肤是粉红色的,新生的,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痂脱落了大半,剩下的几块硬痂贴在皮肤表面,边缘翘起来,他用手一揭就掉了,痂下面的皮肤颜色深浅不均,像一块被打了很多补丁的旧衣服。
钱医生在桌前配药,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他走到床边,用手指按了按沈夜胸口的疤痕下方,规矩之心在他手指按压的位置跳了一下,蓝光从疤痕的缝隙里漏出来,比昨天亮了一些。钱医生拿出听诊器听了听,摘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何水生从照魂镜的镜面上看到规矩之心的裂痕还在,三条裂痕都没有愈合,只是没有继续扩大。最长的那条裂痕的边缘在规矩之心的搏动中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张嘴在呼吸。
沈夜把衬衫扣好,问了一句锻造炉在哪。钱医生把听诊器放回药箱里,动作很慢,像在斟酌用词。他只见过沈家祠堂地宫下面更深处的位置,沈渊当年在那里建的炼器室,具体位置需要沈家的人带路。沈夜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白素素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搭在白素素的手臂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他高,他的手是凉的。
沈夜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拨了沈江河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接,沈江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的遥远感,听完沈夜的话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江河的呼吸声变得比平时重了。
“我小时候听你爷爷说过,祠堂地宫最底层有一个密室,里面有一个‘星星炉’。他说那是沈渊从福生天带回来的锻造炉,专门用来炼制规矩之心的。炉子不大,形状像一口倒扣的钟,表面有很多凹坑,像星星,所以叫星星炉。入口在地宫塌陷后的碎石下面,当年祠堂被毁的时候地宫塌了大半,密室的入口被埋了。你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下去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找不到入口了。”
沈江河的声音在说到“星星炉”的时候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事情被时间磨得光滑了,棱角都没了,但形状还在。沈夜挂了电话,从床上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白素素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手插在口袋里。
“你还在发烧。”她伸手摸了摸沈夜的额头。额头是烫的,不是高烧的那种滚烫,是低烧的持续不退的燙,像一壶水在炉子上用小火慢慢烧,水温不升高也不降低就那么温着。沈夜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指凉得让她打了个哆嗦。他看着她,没说话,但握她的手紧了一下。
石九斤从门口走进来,把铜棺从墙边拖过来打开棺盖,从里面拽出一具炼尸。铜棺里原本三具炼尸在泰山禁域损失了两具,剩下的这具是最小的那具。它的身高不到一米七,体型偏瘦,皮肤颜色比前两具浅,接近正常人皮肤的颜色,但眼窝里的光是从暗金色变成了金色,比之前更亮了。石九斤把它从棺里拽出来的时候它自己站住了,不需要石九斤扶着,自己走到门口站好,像一尊被摆在门口的雕像。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桌上拿起来用绒布擦了镜面,镜面上没有灰尘他只是习惯性地擦一下。他把《守夜录》塞进背包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空白符纸和一瓶朱砂,符纸用橡皮筋捆住塞在背包的侧袋里,朱砂瓶用布包好放在背包的最底层免得打碎。他把背包背好用手拍了拍包底确认东西不会晃。
当天下午,赵铭的车停在了棚屋门口。引擎还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十一月的天冷得早,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开始暗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棉絮盖在头顶。沈夜上了车坐在副驾驶,规矩之心在胸腔里跳着频率比正常快。白素素坐后排,何水生坐她右边,石九斤把铜棺塞进后备箱后坐进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沈夜老家村子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杈上挂着一盏路灯,灯泡是旧式的黄光,照在槐树的树干上把树皮的裂纹照得像一张老人的脸。沈江河站在槐树下等着,手里拿着一把手电,光束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形的光斑。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竖起来,看到车灯的时候把手电举过头顶晃了两下。
沈夜下了车站在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沈江河在树下抽烟,他蹲在树根旁边看蚂蚁搬家,一蹲能蹲半小时。现在树还在,沈江河还在,但中间隔了很多年,那些年像一堵墙看不见但摸得到。
沈江河把手电的光柱指向村子东头,祠堂的旧址就在那里,六十年前烧毁之后就一直是一片废墟。废墟上长满了荒草,人走进去草能沒到腰,草茎干枯发黄踩上去发出脆响,像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废墟的范围比他预想的大,到处是碎砖烂瓦,有的地方还能看到当年火烧过的痕迹,砖头表面发黑发酥一碰就碎。
地宫的入口在废墟的中心位置,沈江河也是凭着记忆找到的。那里有一个塌陷形成的大坑,坑深约三米,坑底堆满了碎砖和泥土,坑壁上长满了草根,草根从土层里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挂在坑壁上。沈江河说地宫就在这下面,当年他父亲沈怀远下过,说入口在塌陷的碎石下面,需要挖开才能找到。
石九斤把铜棺从车上搬下来扛到坑边。两具炼尸之前毁了,只剩这最后一具,石九斤舍不得让它挖土。他让何水生把照魂镜对着坑底扫描,镜面上显示地下约五米处有一个空洞,空洞的形状不规则,面积约二十平米,高度约两米。空洞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圆形的东西,直径不足一米,表面温度比周围高很多,在照魂镜的成像中呈现为一个红色的圆点。星星炉就在那里。
沈夜从坑边滑下去,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手撑住了坑壁。碎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戴手套,掌心的皮肤被硌得发红。白素素跟着滑下来,子母铃在她腰间叮当响了一声,她用手按住了铃铛。石九斤扛着铜棺也下来了,何水生把照魂镜抱在怀里最后一个下来。四个人站在坑底,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狭长的带子,星星在带子里闪。
沈夜弯腰开始搬碎石。第一块碎石搬开,下面露出一层泥土,干硬的板结,用铁锹才能挖动。石九斤让他让开,从铜棺里拿出一把工兵铲,铲刃锋利。他铲了不到半小时,坑底被挖下去一米多深,露出了碎石下面的一层青石板。石板是方的,边长约八十厘米,表面刻着符文,符文的纹路跟沈家祠堂地宫里的一模一样。石板的边缘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填满了泥土,石九斤用铲尖把泥土抠出来,抠到一半的时候石板自己动了一下,像是被下面的气压顶起来的。他把铲尖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石板翻开了。
石板下面是一个洞口,洞口下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是石头的,窄仅容一人通过。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潮湿的,脚踩上去很滑。何水生把照魂镜伸进洞口,镜面显示台阶往下通往那个空洞,星星炉就在空洞的中央。空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封闭了很久的气味,像打开了一个很久没人进去过的地窖,霉味、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混在一起。
石九斤要第一个下去试试,他一只手扶着洞壁,一只脚踩在台阶上,踩了两阶停下听了一会儿,没有异响才继续往深处走。沈夜跟在后面,白素素在他身后,何水生最后,手里端着照魂镜,镜面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台阶共有三十八级,走到底部的时候空间豁然开朗,空洞比照魂镜显示的更大,高度超过三米,面积约有三十平米。
空洞的中心,星星炉矗立在那里。炉子是青铜的,整体呈倒扣的钟形,高度约一米五,底部直径约一米,炉身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坑,凹坑大小不一,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像月球表面的陨石坑被缩小了无数倍。凹坑的中心都有一个细小的孔洞,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光不亮,但数量很多,凹坑怕是有上百个,蓝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光影。炉身底部有三个支脚,支脚的形状是兽爪,爪尖深深嵌入地面的石板里。
沈夜站在星星炉前,规矩之心在他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了一下,蓝光从胸口的疤痕缝隙里射出,和炉身上的蓝光产生了共振。炉身的蓝光从微弱的闪烁变成了稳定的常亮,所有凹坑里的光同时亮了起来,把整个空洞照得像白昼。规矩之心的裂痕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剧痛,沈夜捂着胸口弯下了腰。白素素扶住他,他看到炉身的一个凹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和他的规矩之心的光一模一样,他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