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刀刃抵在左手手腕上，刀口横向切开皮肤的那一刻，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铜炉的炉口。第一滴血落进炉膛的时候，炉膛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血越滴越多，炉膛里的黑暗开始发生变化，从纯粹的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蓝色。蓝色的火焰从炉膛底部窜起来，不是慢慢燃烧起来的，是在一瞬间充满了整个炉膛，火苗舔舐着炉口的内壁，在炉壁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蓝色光膜。
钱医生站在青铜炉的侧面，两只手各拿着一把长柄钳子，钳子的头部夹着一块耐高温的石棉板，用来调节炉膛的进风量。他把左边的石棉板往里推了一点，火焰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浅蓝，温度降下来了一些，又把右边的石棉板往外拉了一点，火焰从浅蓝变成了天蓝，温度稳定了。炉膛里的蓝色火焰不再跳动，像一块被凝固在炉子里的蓝色水晶，光的亮度很高但很稳定，不闪不灭。
沈夜把上衣脱了，白衬衫从身上扯下来的时候领口的扣子崩掉了，扣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胸口的疤痕在密室的蓝光中呈现为一道暗红色的蜈蚣，从胸骨上缘一直延伸到剑突下方。钱医生用碘伏棉球在疤痕周围消毒，棉球擦过皮肤的时候凉意让沈夜的肌肉绷紧了一下。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刀片是11号尖刀，三角形，刀刃锋利。他沿着疤痕的纹路切开了已经愈合的皮肤，切口很浅，只切开了表皮层，没有伤到下面的肌肉。血从切口里渗出来，不是涌出来是渗出来，一条细细的红线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变宽。
规矩之心在切开的皮肤下面露出了一个角。宝石的颜色在密室的光线里是深蓝色的，表面布满了三道裂痕，最长的那条裂痕已经接近宝石的边缘，裂痕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物质，像是什么东西从宝石内部渗出来之后干涸了留下的痕迹。钱医生把两把止血钳递过去，沈夜接过来自己撑开了切口的皮肤。皮肤被撑开的时候规矩之心的搏动猛地加快了，从每分钟七十多次跳到了一百多次，宝石在皮肤下面跳动，像一颗被埋在地底的活物在挣扎。
沈夜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规矩之心的边缘，把它从胸腔里取了出来。宝石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没有倒。规矩之心在他手心里发着蓝光，光很亮，亮得能看到宝石内部的三道裂痕，裂痕已经从表面延伸到了宝石的核心。钱医生从他手里接过规矩之心，宝石沾满了血和体液，滑的，差点从手里滑落。他用纱布擦干了规矩之心表面的血，把它和原石碎片一起放进青铜炉顶部的凹槽里。
规矩之心刚放进凹槽的瞬间炉膛里的蓝色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火舌从炉口舔出来差点烧到钱医生的手。钱医生缩手把石棉板推进去，火焰又降下去，稳定了。规矩之心在凹槽里开始缓慢旋转，顺时针的，速度不快但很均匀。原石碎片贴在规矩之心的表面一起旋转，碎片的暗红色光芒和规矩之心的蓝光在旋转中混合成了一种紫蓝色的光。
规矩之心表面最长的那条裂痕在紫蓝色光的照射下开始收拢。裂痕的边缘像被人用手捏住了一样往中间合拢，合拢的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见，从零点五毫米的宽度缩到了不到零点二毫米。另外两条短裂痕也合拢了一些，但合拢的速度比长的那条慢得多。合拢后的裂痕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痕迹，像瓷器上被描过的金线，在紫蓝色光中反着光。
炉膛里的火焰在规矩之心旋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突然变了。蓝色火焰从稳定变成了跳动，火苗的高度从十厘米跳到了三十厘米，从三十厘米降到了五厘米，毫无规律地忽高忽低。规矩之心的旋转速度从匀速变成了间歇性的，转几秒停一下，再转几秒再停一下，停的时候宝石会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振翅。何水生站在密室门口，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端着照魂镜。镜面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生命体征指数从一百五十跳到了两百，从两百跳到了三百。规矩之心的能量输出值更夸张，从正常的一百直接飙到了五百，指针打到了表盘的尽头还在往上顶。
钱医生把两边的石棉板都推到了底，炉膛的进风口全关了，但火焰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蓝色的火舌从炉口的缝隙里挤出来，像一条条蓝色的蛇在炉口周围扭动。规矩之心在火焰中发出了刺目的蓝光，光的强度高到密室里的每个人都被照得睁不开眼。
规矩之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体积在变大，是光在膨胀，蓝光从宝石内部向外挤压，宝石的表面开始变形，从球体变成了椭球，从椭球变成了不规则的多面体。每一次变形，宝石的表面都会出现新的细小裂纹，裂纹的走向不是之前那三条的方向，是随机的，横的竖的斜的，像树枝分叉一样从宝石的表面向内部延伸。
规矩之心在那一刻炸了。不是爆炸是爆发，一圈蓝白色的冲击波从宝石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的波面在空气中肉眼可见，半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圆形玻璃板从炉子里飞出来。波面撞在钱医生的胸口，他的身体飞了起来，双脚离地约一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密室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药箱也跟着飞了，箱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药瓶从箱子里飞出来碎了一地，药液在地上的石头缝里流动，混合成了一种说不清颜色的液体，气味刺鼻。波面撞在白素素身上，她站的位置离炉子近，冲击力把她推得连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磕在石阶上，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台阶上，子母铃从她手里飞出去摔在了墙角，铃铛在地上弹了两下，破了。波面撞在沈夜身上，他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撞在墙上，后背撞上石壁的瞬间，规矩之心的血口被震得张开了，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的身体顺着石壁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头低着，血从他的胸口往下流，流过腹部，流过裤腰，滴在地面的石板上。
冲击波散去之后，密室里的蓝光迅速衰减，从刺目的亮降到了柔和的亮，从柔和的亮降到了昏暗。凹槽里的规矩之心弹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沈夜脚边的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宝石的表面在密室仅剩的照魂镜蓝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不是之前的深蓝，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阴天的天空倒映在被污染的水面上。原本的三道裂痕已经愈合了，愈合处的痕迹是银白色的，像三道缝合过的伤口。但宝石的表面多了一样东西，一道黑色的纹路，从宝石的顶部蜿蜒而下，形状像一条蛇，粗细不一，最粗的地方有近两毫米，最细的地方像头发丝。黑色纹路在宝石的内部，不在表面，像是什么东西从宝石的核心向外渗透，在距离表面不到半毫米的地方停了。
石九斤冲过去蹲在沈夜身边，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沈夜的腿软站不稳，靠石九斤的手臂撑着才没再滑下去。石九斤另一只手探到沈夜胸口，手掌捂住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把沈夜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
钱医生从墙角爬起来，药箱摔散了，他蹲在地上把没碎的药瓶捡回箱子里，捡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沈夜脚边的规矩之心，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把药箱放下，走到规矩之心前面蹲下来，没有用手去捡，低着头凑近了看宝石表面的那道黑色纹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面朝沈夜，眼镜歪着，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着拉到右下角。
“熔炼被干扰了。规矩之心里混入了逆流物质，可能是原石碎片里的杂质，也可能是黑雾残留。现在宝石的裂痕虽然愈合了，但里面多了一道逆流脉，规矩之力的大循环会被这道脉阻隔。规矩之心能用的时间比原来更短。”规矩之心在石板上静静地躺着，蓝光和灰光交替闪烁，密室里的其他人站在各自的角落里，药液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沈夜的血从石九斤的指缝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