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医生蹲在规矩之心前面,从摔裂的眼镜框上方看着宝石表面的那道黑色纹路,看了很久。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手持式的检测仪,仪器的前端是一个金属探头,他按了一下开关,探头亮起红光,对准了规矩之心。仪器的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和波形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放大波形,波形的形状在黑色纹路的位置出现了剧烈的畸变,像一座平地上突然隆起的山峰。他把仪器关掉,放回药箱,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不愿意做但不得不做的事。
规矩之心里混入的黑色物质是源点逆流的残留,不是杂质,不是污渍,是一种具有活性的、能自我增殖的能量体。它在宝石内部不是静止的,是在缓慢移动的,从宝石的核心向表面扩散,速度不快但不停。如果不把规矩之心重新植入胸腔,宝石会继续受到逆流物质的侵蚀,最终会彻底碎裂。如果植入,黑色物质会顺着规矩之心和沈夜身体之间的连接扩散到他的体内,侵蚀他的意识。侵蚀不是持续的,是间歇性的,在特定条件下会被触发,比如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比如规矩之力大量释放的时候。触发之后他会短暂地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做出一些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持续时间可能几秒,可能更长。
沈夜靠着石壁坐在地上,胸口的血还在流,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从涌变成了渗。石九斤从铜棺里翻出一卷纱布递给他,他没接,自己用手按着伤口,手掌压在伤口上,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渗。他看着规矩之心,宝石在密室的地面上闪烁着蓝灰色的光,光不稳,一闪一闪的。
“失控也比死强。”沈夜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手心里全是血,他把血在裤腿上蹭了蹭,伸出去,从地上捡起了规矩之心。宝石在他掌心里发着光,蓝光和灰光交织在一起,光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烫手。他把宝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宝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骨。
钱医生让沈夜躺下来。地面是石板的,凉的硬的不平,沈夜躺在上面后背硌得疼,他没吭声。钱医生从药箱里拿出缝合针和线,针是弯的,线是可吸收的。他用碘伏冲洗了沈夜胸口的伤口,碘伏倒上去的时候伤口冒泡,沈夜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钱医生把规矩之心放在伤口旁边,用镊子夹住宝石,另一只手用止血钳撑开伤口,把规矩之心塞了进去。宝石进入胸腔的位置不对,偏了,他调整了两次,第三次才卡进原来的位置。
规矩之心放回胸腔的瞬间,沈夜的心电图在何水生的照魂镜上从一条近乎直线的微弱波动跳回了正常波形。心率从每分钟四十多次升到了七十多次,血压回升,血氧饱和度从百分之八十多回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但他的身体在规矩之心放回之后开始出现了另一种变化,胸口的皮肤在规矩之心的蓝光照射下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纹路从疤痕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树根在地底下蔓延。黑色的纹脉在皮肤下面,像血管一样分支,从胸口蔓延到锁骨,从锁骨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手指尖。
白素素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没擦干净。她走到沈夜身边蹲下来,看着那些从胸口蔓延到手指的黑色纹脉。沈夜的右手手背上,黑色纹脉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纹脉的宽度不到一毫米,颜色黑得像墨汁,在规矩之心的蓝光中格外刺眼。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纹脉的瞬间缩了回来,纹脉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低,像摸到了一块冰。
钱医生用纱布把沈夜胸口的伤口盖住,用胶布固定好,胶布贴了四五条,伤口盖住了但黑色纹脉覆盖的区域太大盖不住。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白色的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坨涂在黑色纹脉上,药膏涂上去之后黑色纹脉的颜色从深黑变成了深灰,但形态没有变化,还像树根一样扎在皮肤下面。他说药膏能缓解黑色物质对神经的刺激,但没法根除。
沈夜从地上坐起来,石九斤伸出手想扶他,他的手刚碰到沈夜的胳膊,沈夜的身体突然绷紧了。他的眼神变了,瞳孔从黑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黑色的瞳孔外面蒙了一层灰色的雾,不是福生天的灰,是一种更暗沉的灰,像铅。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张开,规矩之力的蓝光在他掌心凝聚,光球的亮度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从暗变亮,从亮变成了刺目。
一掌拍向石九斤的胸口。
石九斤没来得及躲,铜棺在身后来不及转到身前,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沈夜的掌心撞在他交叉的前臂上。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沈夜的掌心爆发出来,像一堵移动的墙撞在了石九斤的身上。他的身体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密室的石壁上,石壁被撞得震了一下,墙皮掉了一块。他顺着石壁滑下来,蹲在地上,两只前臂的袖子被掌力震碎了,布片散了一地,露出手臂的皮肤,皮肤红了一片。他用牙咬着烟,烟已经被震灭了,烟嘴湿了,他在嘴里嚼了嚼吐掉了。
沈夜的眼神在那一掌拍出之后不到三秒就恢复了清明。瞳孔从灰色变回了黑色,手掌规矩之力的蓝光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黑色的纹脉在发光,光很弱但能看到,一闪一闪的,频率和规矩之心的搏动同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密室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石九斤蹲在地上,揉了揉被震红的手臂,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沈夜面前,没说没关系也没骂人,从口袋里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何水生从墙角走了过来,把照魂镜的镜面对准沈夜,镜面上的波形显示那些黑色物质在沈夜情绪平稳的时候处于休眠状态,不活跃不扩散。一旦情绪剧烈波动,黑色物质会被激活,规矩之力会失控,沈夜的意识会被压制。平时应该没事,但需要在关键时刻保持冷静,越冷静黑色物质越不容易被激活。白素素扶着沈夜站起来,沈夜的腿还在发软但能走了。她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他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走向石阶。子母铃在墙角破了,铃铛的黄铜外壳裂了一道缝,铃舌从裂缝里露出来,她弯腰把铃铛捡起来攥在手里,铃铛的裂口划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从石阶走上去的时候沈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扶着石壁。白素素在他身后用头顶着他的后背,推着他往上走。出了洞口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了浅蓝,浅蓝的边缘镶着一线橘红,橘红上面是淡黄色。废墟上的荒草在晨风里摇晃,草叶上的露水被风吹落,滴在碎砖上声音很小,但一下一下的很清楚。
沈夜坐在祠堂废墟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是从地宫里挖出来的,青石的,表面刻着半截符文,符文的下半截被磨没了。他的上衣还没穿,光着膀子坐在石头上,胸口的纱布被血浸透了,血和纱布粘在一起。黑色纹脉从纱布的边缘露出来,像黑色的藤蔓从雪地里长出来。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着,蓝光和黑光交替闪烁,从纱布的缝隙里漏出来。
白素素把他的上衣从地上捡起来,抖掉上面的灰,披在他肩上。他用手把衣服拢了拢,拉链没拉,衣服敞着,晨风灌进去,冷的,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把衣服拉紧。他就那么敞着衣服坐在石头上,看着东边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规矩之心在他胸腔里跳着,蓝光和黑光在橘红色的阳光里变得不那么显眼了。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黑色纹脉,纹脉在阳光的照射下颜色变淡了,从墨黑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但还是能看到。
“福生天还没放过我。”
沈夜把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黑色纹脉在拳头握紧的时候凸了起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力度不大,但白素素听到了骨头撞击的声音。白素素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紧握的拳头,把自己的手贴进去,手心贴着手心。她的手比他凉一些,但稳,他的指缝嵌着她的指缝。
